送膳食来的嬷嬷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起初还时刻留意,怕这位脾气出名的嫡女又要闹着要出门、要上书辩驳。可谢清沅总是平静地道一声多谢,不多言语,也不挑拣饭菜。
嬷嬷私下和人念叨:“姑娘像是一下子沉稳了。”
只有谢清沅自己清楚,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她不敢再频繁去阁楼。
去得太勤,容易引人疑心。一个正在闭门思过的姑娘,若是总往堆满旧籍的阁楼跑,难免有人起疑。于是她隔上三五日,才寻一个无人留意的午后,借整理旧书的名义,登上那道吱呀作响的木梯。
绢册依旧安放在原处,被厚重的星象志盖着,尘埃覆上薄薄一层。
她取出自己誊写的麻纸,对照残卷,一字一句比对行气细节。绢本上有些文字已经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有几处语句前后颠倒,她反复推敲,在心里将路线一点点补全。
没有师父答疑,没有同门切磋。
这条修行之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走。
唯一的指引,来自梦里。
并不是每一夜沈砚辞都会出现。
大多时候,她打坐完毕,沉沉睡去,梦境只是寻常烟火,没有银色荒原,没有幽荧灵草。她后来慢慢明白,沈砚辞能够入梦,要仰仗最盛的月华。只有满月前后那几晚,他的残魂才可以借着最充沛的月光,挣脱月渊一部分封印,来到她的梦中。
这一等,便是大半月。
这一夜,一轮满月悬在墨色夜空,清辉如水,遍洒谢家的亭台楼阁。
谢清沅关好窗,用一根木闩将门抵住。她盘膝坐在铺着薄毯的榻上,缓缓闭上双眼。
引月华,叩仙骨,月隐灵脉缓缓流转。
三圈周天走完,睡意漫上来。
再睁眼时,她又站在了那片熟悉的银色荒原上。
幽荧灵草在脚下轻轻摇曳,点点萤火浮在半空中,远处的天幕上悬着好几轮残缺的碎月,朦胧而寂寥。
沈砚辞就站在不远处。
他一身银灰广袖长衫,衣摆被荒原上微凉的风轻轻吹起。月色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他的眉眼很淡,像一幅用水墨轻轻晕开的人像,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
“你来了。”谢清沅先开口。
“半月未见。”沈砚辞声音清淡,“进度比我预想中稳。你没有贪多。”
这一句夸奖很轻,却难得。
谢清沅垂了垂眼:“我怕重蹈覆辙。越是急切,仙骨越是会关上大门。从前我总逼着自己变强,日夜苦修正阳心法,可越急,越是什么都抓不住。”
“你懂得这点,便胜过从前许多任传人。”沈砚辞缓步走到她面前,“他们大多被世人的期待压昏了头。人人都默认月魄传人该走正阳大道,于是他们急于证明自己,急于一夕成名,用至阳灵力猛冲猛打。仙骨受了惊吓,便永远不肯敞开。到最后,要么心灰意冷自暴自弃,要么被野心家盯上。”
“仙骨苏醒之后,我会变得很强吗?”谢清沅问出藏在心底最久的问题。
她不是贪慕力量带来的风光。她只是厌倦了那种无力。
拒婚一事,她敢站出来反抗,可代价是被关进清漪院。她可以掷地有声地说出自己不愿的理由,可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言语轻飘飘的,不堪一击。倘若她有足够的力量,是不是就不必只能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去抗争。
沈砚辞轻轻摇了摇头。
“它不会让你天下无敌。月魄之道,本就不以杀伐见长。”
他抬手,虚空中再度浮现那副骨相图谱。今夜图谱上,胸骨正中那一点银辉,比起上一回,明亮了细微的一丝。
“幻术一道,天下少有能瞒过你眼睛的。暗影之中,你可以融于月色,来去无声。对战之时,你能清晰看见对手灵力流转的薄弱之处。这是你的优势。可正面硬碰硬,拳对拳、术法对术法,你未必比得过苦修数百年正阳大道的修士。”
谢清沅愣了愣。
她从前下意识以为,只要找对功法,她便能一飞冲天,惊羡所有人。
可原来不是。
她有她擅长的路,也有她天生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