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一日一日缓慢推移。
清漪院四面高墙,院里没有多少景致。一株老桂树立在庭院东侧,枝桠斜斜伸过灰瓦檐角。白日阳光炽烈时,树冠便在地面铺开一大片浓荫,那是整座院落里最适合练习观影的地方。
谢清沅依照沈砚辞布置的课业,每日寻半刻钟,走到桂树下的阴影里静坐。
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风穿过枝叶,叶影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除了浮动的光斑,便只有周遭寻常的灵气流动。正阳气息无处不在,暖烘烘、躁腾腾,像夏日晒得发烫的砖石,扑面而来。
她试着摒除杂念,按师父教的法子,不去刻意吸纳灵气。
只是看。
不是用肉眼,是用心神。
起初很容易走神。耳边听得见院外护卫交谈的声音,听得见廊下铜铃被微风拂过的轻响。
偶尔,凌烬的名字会飘进脑海。
只是这一回,再没有少女时期滚烫的悸动。
上一世,她花了许多年才看清那层华丽皮囊之下的真相。世人看见的,是风光无两、仁厚端方的战神。只有到最后她才明白,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滴水不漏的风度,全是精心打磨出来的假面。凌烬最爱的从来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是战神这个名号,是握在掌心的权柄。
前世的她,曾一头栽进那层完美的幻象里。以为那是遥不可及的月光,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直到最后摔得粉身碎骨,才醒悟自己不过是众多可以利用的棋子之一。
重活一世,那点痴迷早就死透了。
可最讽刺的是,族人并不知道她已经醒了。在所有人眼中,她从前倾慕战神是人尽皆知的一桩旧事。于是长老们一拍即合,想用一场婚约,把她和凌烬捆在一起。
他们以为这是遂了她年少时的心愿。
殊不知,这对她而言,是要把她重新推回那盘死局。
每一次想到这里,心底便浮起一层淡淡的冷意。从前她会被这份愤怒裹挟,尖锐地和所有人争吵、对抗。现在,她常常想起沈砚辞那句叮嘱:不要让情绪控制修行。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轻轻推开。不强迫自己遗忘前世的伤痛,只是不再让恨意牵着自己走。
一日,两日,三日。
大半周过去,依旧毫无头绪。
有时坐得久了,后背发酸,腿也发麻。嬷嬷端着茶水路过,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树荫下发呆,心里只当这位嫡女是闷得慌,闲得无事可做。
“姑娘要不要回屋躺一会儿?日头底下坐着,容易中暑。”
“无妨,多谢嬷嬷。”谢清沅淡淡应声。
嬷嬷叹了口气,放下茶盏便走了。在她眼里,谢清沅不过是一个被禁足之后,有些郁郁寡欢的小姑娘,一个人对着树影出神,可怜,却也无可奈何。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发呆的半个时辰,是她的师门课业。
又过了几日。
这天午后,天上浮着一层薄云,日光柔和了不少。桂树叶筛下细碎晃动的阴影,落在她脚边。
谢清沅闭着眼,心神沉定。
她不再去追逐灵气,不再刻意搜寻什么异象。只是将心神放得极轻,像一片羽毛浮在风里。
忽然之间,有一样很微妙的东西出现了。
阴影之中,浮着一层极淡、极冷的微光。
它不是月光,白日里自然不会有月华。那是影息,万物背光之处残留的微弱月性灵气,散得极开,淡得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正阳灵气是一团一团温热的光,而影息是一缕缕凉丝丝的流,细如蚕丝,在树影之下缓缓缠绕、游走。
就像空气,平时看不见,只有换了一种视角,才知道它一直都在。
谢清沅心头轻轻一动。
她不敢大喜,也不敢骤然运转灵力惊动这缕流息。只是静静看着,用心神追随着那一缕缕细丝,看它们顺着树根钻入泥土,又沿着树干,爬回晃动的枝叶之间。
原来这就是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