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幻影,而是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藏在阴影里的流动。
她坐了比往常更久一些。直到云团移开,阳光骤然变得刺目,那层淡凉的影息便如同被强光吹散的薄雾,一瞬间消散干净。
睁开眼时,她微微有些失神。
原来世间还有这样一条路。
谢家所有的功法,整个正阳大道,都教人追逐朝阳,追逐明火,追逐煌煌烈烈、向外绽放的力量。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力量也可以向内收,可以藏在暗处,可以安静、清冷、不与人争。
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便扶着桂树粗糙的树干慢慢活动。
心里有一点欢喜,却无处可以言说。
她不能告诉嬷嬷,不能传信给任何一位族人。这份微小的、来之不易的进步,只能自己收好,等到下一个满月之夜,讲给沈砚辞听。
除了观影,夜里的打坐也有细微变化。
从前运转月隐灵脉,她只能勉强走完整条通路,时常在几处狭窄的节点上卡一卡,要费不少心神才能将滞涩的灵气推过去。
自从学会感知影息,她好像对“流动”二字多了一层体悟。
引月华入体时,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点点推着灵力往前走。她学会顺。
顺着灵脉本来的弧度,顺着灵气天然的流速,如同溪水顺着河床蜿蜒,不去硬撞凸起的石块。
滞涩的节点,通畅了不少。
两股灵气——温热的正阳之气与清润的月华,在她体内渐渐有了一种微弱的平衡。正阳留在皮肉,月华归于胸骨正中的仙骨。偶尔还是会有冲撞带来的闷痛,但发作的次数少了,痛感也轻了许多。
她依旧严格遵守规矩,每晚只三圈小周天,绝不贪多。
她清楚记得师父的告诫:仙骨受过伤,像一只受过惊吓的小兽,你越是追着它跑,它越要躲进洞穴深处。唯有日复一日、不急不躁的温柔,才可以慢慢让它放下戒备。
日子平静流淌,可平静之下也有波澜。
禁足快要到期的前几日,清漪院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谢明薇。
同族的一位堂妹,年纪比谢清沅小两岁,修正阳心法很有天分,近年在族中很受长老们看重。往日两人不算亲密,也谈不上交恶,只是立场微妙。
这天午后,护卫没有拦她。大约族长默许,让同族姐妹来劝一劝,说不定谢清沅便能回心转意,应下与凌烬的婚事。
谢明薇提着一篮鲜果,缓步踏入庭院。她一身鲜亮的鹅黄衣裙,腰间玉佩叮咚作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
“姐姐。”
谢清沅正坐在廊下翻一本闲书,抬眸看向她。
“明薇。”
“我好不容易求了长老准许,才可以进来看看你。”谢明薇将果篮放在石桌上,目光轻轻扫过院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姐姐心里还在生气吗?”
她的语气很关切,可话语里藏着一层试探。
谢清沅合上书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生气吗?
谈不上暴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族中人都活在凌烬那副完美面具编织的幻梦里。他们看见战神权势滔天,便觉得这门婚事是天大的恩赐。没有人知道面具底下是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听。就算她开口警告,所有人只会当她是因爱生妒,是求而不得之后的赌气。
“谈不上生气。”她声音平稳,“只是有些事,我不愿妥协。”
“姐姐,我知道你觉得委屈。”谢明薇在石凳上坐下,声音放柔,“可是凌烬是何等人物。仙门之中,多少女修心悦于他。从前姐姐不也……”她稍稍顿了一下,措辞委婉,“多少人都在羡慕你。长老们也是为了你好。女子修士,在仙门之中,本就比旁人艰难。有战神做夫君,有凌家做靠山,往后少走许多弯路。”
这便是所有人的逻辑。
他们把她年少时那一段天真的倾慕拿出来,当成她最致命的软肋。仿佛只要凌烬点头,她就该感激涕零地扑上去。
换作上一世,她或许会被这番话打动。可现在,谢清沅心里只觉得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