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楚凌烬最爱的从来不是妻子,不是爱人,而是“战神凌烬”这个名号。婚姻于他,是一桩最划算的政治交易。谢家有月魄仙骨的传说,有古老的族望,刚好可以为他的名望再添一笔光彩。
嫁过去,她不是爱人,只是一件体面的饰品。
从前她会激动,会争辩,红着眼眶试图把前世的惨烈结局说出来。可那样只会让所有人觉得她疯癫偏执。
现在她只是安静听着。
她明白谢明薇未必心怀恶意。在堂妹的认知里,强者便是良配,攀上高枝便是最好归宿。每个人困在自己的眼界里,不必强求对方清醒。
“我知道,在所有人看来,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谢清沅缓缓道,“凌公子的威名,无人不晓。只是大家都有一个误会。”
谢明薇微微一怔:“误会?”
“他们以为,我还像年少时那样,将他视作遥不可及的明月。”谢清沅语气平淡,不带半分嗔痴,“可月亮是假的。那只是一盏被人精心点亮的灯笼,看着明亮,内里空无一物。”
谢明薇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谢清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是少女的羞赧,不是求而不得的怨怼,而是一种看透之后的淡漠。
“姐姐怎能这样说。”谢明薇蹙起眉,“凌公子为仙门征战多年,品行世人共睹。”
“品行或许没有错。”谢清沅轻轻摇头,“只是他心里,从来不会为谁停留。我不愿做一桩用来装点他名望的交易。从前我懵懂,追逐过那片虚假的光。如今我已经醒了,不会再往同一个坑里跳。”
“可姐姐也要看清现实。”谢明薇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这么多年,你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族里不少人私下都在说,月魄仙骨或许本就是一场虚妄。你若是有凌家做靠山,至少旁人不敢随意看轻你。”
这句话依旧锋利。
若是从前,这句话会狠狠戳中她的自卑。她会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证明仙骨不是笑话。
现在,刺痛依旧存在,却不再能点燃她的戾气。
她的确还不够强。可她已经走上了一条无人知晓的路。这条路不能拿出来与人辩论,不能用来堵住流言的嘴,却是她唯一的生路。
“旁人怎么看,是旁人的事。”谢清沅缓缓道,“我不需要借一桩婚姻,借一位权势滔天的夫君,来证明自己值得被尊重。”
谢明薇一时语塞。她备好了一整套劝诫的说辞,准备对付一个执拗又受伤的痴恋少女,可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已经放下执念、异常冷静的谢清沅。
“姐姐还是这般固执。”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言尽于此。只希望将来,你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说完,她不再多留,起身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玉佩叮咚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之外。
庭院重归安静。
石桌上的果篮还摆在那里,红彤彤的果子看着诱人。
谢清沅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那棵老桂树,望着树底晃动的阴影。
心里没有怅然,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遗憾的不是得不到凌烬,而是遗憾从前那个天真的、盲目的自己。遗憾当年,有一个小姑娘,把全部仰望给了一个只爱自己的人。
但那个小姑娘已经留在上一世了。
就像师父说的,伤痛可以留存,只是不要让伤痛,变成驱使修行的执念。她不必活在复仇的怒火里,她只需要活好这一世。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檐角的影子越拉越长。
距离下一轮满月,还有六天。
距离解除禁足,还有四天。
她知道,走出清漪院之后,便再也不会有这样一院高墙隔开尘嚣、可以安安静静观影打坐的好日子了。
流言、审视、长老的劝诫、凌家可能的施压,全都在高墙之外等着她。往后,她或许还会与凌烬相逢。
但这一回,她不再是那个仰着头,追逐光亮的姑娘。
谢清沅站起身,走到桂树下。
薄暮将至,阴影渐渐浓重。
她又一次,在檐下的影子里,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