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将至的消息,没有多久便传遍了整座谢府。
消息不是族长正式传令,而是像风一样,从外院管事、礼官口中一点点漏出来。凌烬此行名义上是走访世交宗门,顺道拜访谢家。随行侍从不多,不带甲兵,姿态放得极为漂亮。
可谢府上下没人天真到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访友。
整座大宅骤然忙碌起来。落晖园仔细清扫一新,廊下雕栏反复擦拭,封存多年的名贵盆景从暖阁移出,沿曲水摆开。族中弟子被叮嘱言行得体,女眷们裁制新衣,翻拣首饰。人人心中都有一种躁动的期待,仿佛只要讨好了这位仙门战神,谢家的地位便能再上一层。
所有闲谈兜兜转转,最终都会落到桂月小筑。
“不知谢姑娘今日会不会露面。”
“若是凌公子大度既往不咎,那是她天大的机缘。”
“就怕她那性子还拧着,又要闹出风波。”
议论四处滋生。只是如今,少有人敢贴着院墙高声谈论,只敢压低嗓音,自以为墙内听不见。
桂月小筑里,却是一片沉静。
张姑姑每日借着采买、去外院领取份例的机会,带回府里零碎的动向。她从不多嘴评判,只把要紧消息,在四下无人时低声禀报。
“落晖园已经布置妥当。长老们议定,凌公子到访那日,全族适龄子弟都要赴宴。”
谢清沅坐在窗前,用一块细麻布,慢慢擦拭那柄断而复铸的佩剑。白布摩擦冰冷剑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烛火落在她清冷淡白的侧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没有给我正式请柬。”她平静地道出事实,不是疑问。
“是。只派管事传了口信。要姑娘务必出席。”张姑姑声音沉了几分,“这是一道死局。不去,便是失礼避客,落一个骄横无礼、蔑视世交的罪名。去了,就被推到所有人眼前,任人打量。”
一套滴水不漏的圈套。
宴席之上,长老们盘算得很好:凌烬可以扮演宽宏君子。他可以当着所有宾客,轻描淡写提起婚约,说自己从未介怀从前的不快。
到那时,舆论会把所有压力压到她肩上。
答应,便重蹈前世覆辙。
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当众折辱一位为仙门征战的战神。
谢清沅垂眸,指尖停在剑身上一道浅淡的旧痕。
上一世,构陷是缓缓收紧的。退让、妥协、污名叠加,最后罗织出一条条罪名。站在审判高台之上,手握最高话语权、亲口认可那份死刑判决的人,正是凌烬。他不必亲手持刀,可那道判决,因他的点头而生效。
她记得刑台上刺骨的风。
这一世,棋局又走到同一个节点。
“我会去。”谢清沅缓缓开口。
张姑姑眉头紧锁:“姑娘,此去凶险。满园的人,大半都等着看您出丑。”
“躲不开,便不必躲。”谢清沅抬眼,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见过死亡之后的冷定,“越是回避,越显得我心虚怯懦。他们想看我崩溃落泪、失态争辩。我不会给他们这个场面。”
往后几日,桂月小筑的日子一如往常。
每至黄昏,谢清沅便到后园竹林静坐,接引影息。张姑姑守好院门,温和而坚决地回绝一切不请自来的访客。府中许多人暗自揣测,失势的嫡女大概正闭门垂泪,惶惶不可终日。
无人知晓,谢清沅早已看透凌烬。
从前,全仙门都知道,谢家的嫡女谢清沅,眼里装着战神。
那时她还年少。每一次仙门大会,只要凌烬在场,人群的角落里总能看见她的身影。安静、羞怯,目光追随着他,带着不加掩饰的、近乎虔诚的倾慕。她会为他整理好亲手抄写的功法注解,会在他受了轻伤时悄悄送上伤药,会在无数人追捧他的浪潮里,独独送出一份柔软、专一、不带任何功利讨好的温柔。
凌烬不是不知道。
他一直知道。
只是那时,这份心意于他而言,不过是无数仰慕里不起眼的一桩。
他习惯了被仰望。女修们的倾慕、世家少女的示好,潮水一般涌来。他得体地婉拒,温和地道谢,维持着完美无缺的君子面具。谢清沅的温柔很好,干净、克制,不张扬,可也仅仅是众多贡品里一件精致的摆件。他收下那份敬意,偶尔投去一瞥赞许的目光,仅此而已。
她的喜欢,是一件不需要回应,却永远应当在那里的事物。
直到有一日,这件摆件,自己碎了。
赴宴前一日,下起连绵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