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雨丝敲打桂月小筑的青瓦,滴答落入院中石缸。天井那一丛玉簪被雨水压弯素白的花瓣,垂着头,却没有折断。
张姑姑捧来一套新制衣裙。素白云纹绫,衣上绣着极淡的银兰。样式朴素,面料上乘,针脚细密,不显张扬,却足够撑起一位谢家嫡女该有的体面。
“奴婢托相熟绣娘连夜赶出来的。”张姑姑低声道,“不抢风头,可也叫旁人不敢随意轻辱。”
谢清沅指尖抚过微凉衣料。
“劳你费心。”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潮湿桂香漂浮在空气里。
落晖园张灯结彩。
谢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尽数到场。旁支子弟、长老家眷、几位交好宗门的修士作为陪客应邀而至。亭台悬起琉璃灯,案上摆满灵果仙酿,乐师在偏廊轻弹古调。人声喧嚷,衣香鬓影。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位贵客。
谢清沅来到园中时,园内已经十分热闹。
一身素白衣裙,银兰暗纹在阴天光线下若隐若现。发间只一支白玉簪,并无珠翠。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步伐平稳,周身一层淡淡的疏离气场。
喧闹的人群有一瞬微妙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鄙夷、假意同情、幸灾乐祸……无数情绪拧成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向她收拢。
窃窃私语不再刻意压低。
“她居然真敢来。”
“穿得这么素净,是故作清高吧。”
“接下来就看凌公子怎么处置了。”
谢明薇站在一众女修之间,望见谢清沅,唇角浮起一抹隐晦笑意。她微微抬着下巴,一副坐等好戏开场的模样。
谢清沅视而不见。
她不与任何人寒暄应酬,也不刻意躲开人群,寻了一张靠后的石凳独自坐下。给自己斟一杯清茶,目光平静望向园门方向。
不多时,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园门前的人群自觉分开一条通路。
凌烬走入园中。
月白长袍滚着精致银纹,身姿如苍松挺拔。眉目温润,唇边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望向谁,都仿佛带着体恤与善意。一身强者的磅礴威压,被他极好地藏在优雅风度之下。随行侍从分列两侧,进退有度,训练有素。
这便是仙门共仰的烈日。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不少人躬身行礼,崇敬的赞美如潮水漫过整座落晖园。
凌烬从容地向谢家长辈回礼,谈吐得体,应答周全,分寸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而后,他从容扫视满园宾客。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落在后排石凳上,一身素白的谢清沅身上。
遥遥相望。
那一瞬间,凌烬脸上温和的笑意几乎微不可察地僵住。
从前,只要他一抬眼,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总会亮起来。羞怯、柔软,藏着满腔热忱。她会微微俯身,会下意识攥紧衣袖,会盼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可现在。
谢清沅的目光很平。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痴念,没有不甘。
就像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淡淡的,疏离的,一触即收,便转开视线,落回面前那盏清茶上。
没有低头,没有行礼,没有讨好,没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尘封多年的噩梦,猝不及防轰然砸进他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