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旁人喧嚷。高台肃穆,万民屏息,而他,是手握裁决权的那个人。
长老们罗列罪状,声声铿锵。所有人都在等他定夺。他听见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判谢清沅,死刑。
话音落下的一刻,他抬眼。
刑台之上,白衣少女遥遥看向他。没有哭喊,没有咒骂,只有一片死寂的淡漠。那一道目光,穿透人群,直直钉在他身上。
每一次从这个噩梦里惊醒,凌烬都会一身冷汗。
长久以来,他把它归为心魔幻象。他翻阅无数道书,请推演术士卜算,用尽办法,试图把这段梦境从记忆里抹除。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修行产生的妄念,一个与现实毫无关联的噩梦。
直到此刻。
眼前谢清沅的眼神,与梦里刑台上的眼神,分毫不差。
画面重叠的刹那,凌烬袖下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绷得发白。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后颈,可胸腔里又翻涌着一团滚烫的慌乱。
几百年来,他是不败的战神,是仙门的支柱。大事小事,无不在他掌控之中。他早已习惯所有人仰望、敬畏、讨好。谢清沅曾经那一份独一份的、不带功利的爱慕,他默许它存在,把它当成一桩理所当然的事。
他以为这份爱慕永远不会消失。
可如今,她亲手将它收回。
她不再仰望他的烈日,不再被他的光芒蛊惑。她站在远处,将他划出自己的世界。
这不是赌气,不是少女一时闹别扭。
这是彻底的放弃。
最可怕的是,噩梦的寓意在此刻浮出水面。
梦里,是他杀了她。
如果梦境是一种预兆,如果宿命不可更改,那么是不是有朝一日,他真的会走到那一步,亲手将这个曾经满心爱慕他的姑娘,推上绝路?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心。
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却无比真实。
他不明白这份恐慌从何而起。他本应当无牵无挂,以苍生为己任。可一想到未来某一日,由他的手落下那道判决,一想到这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他心底便升起一种难以忍受的痛楚。
这份痛楚很快发酵。混杂着长久被仰慕的优越感被打破后的不甘,混杂着对未知宿命的惶恐,最后扭曲成一种隐忍、克制、却无比偏执的占有欲。
他不能让梦境成真。
他要留住她。
不是出于慈悲,不是出于道义。是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私心。他想要那道只望向他的目光回来,想要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柔,不要让那一场血色的预言成为现实。
理智在厉声斥责他的失态。凌烬应当公正、淡漠、超然物外,不该为一个女子动摇心神,更不该被一场虚妄的梦魇绑架。
于是他把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压入心底最深的牢笼。
面上,那温润得体的微笑,依旧完美地挂在唇边。他隔着喧闹的人群,朝她微微颔首。一个尊贵世交,对晚辈客气而疏离的示意。
全场没有第二个人察觉到异常。长老们满面笑意,女修们眼含倾慕,侍从垂首肃立。
无人知晓,战神完美的假面之下,道心已经裂开一道细缝。
凌烬收回视线,缓步走到主位落座。
宴席上推杯换盏,丝竹悦耳,笑语不绝。
可整场宴会,他的视线总会在别人看不见的缝隙里,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排那个素衣孤坐的身影。
他还分不清,这究竟是救赎的执念,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