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愈发热闹,长老们轮番起身向凌烬敬酒,口中说着溢美之辞,从平定北境妖族之乱,讲到他以一己之力撑起半座仙门的声望,那些称颂的话语像一层柔软的锦缎,将他高高托举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凌烬来者不拒,浅浅举杯,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应答时谦和有礼,既不会过分客套显得刻意,也不会端着战神的架子叫旁人难堪,这份滴水不漏的修养,引得席间不少女修低声赞叹,连谢家长老们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近乎谄媚的热切。
谢明薇端着一杯蜜酿,借着穿梭席间向长辈问好的由头,有意无意绕到靠近后排的位置,眼角的余光一刻不停地瞟向独坐石凳上的谢清沅。她一身樱粉色绣海棠的衣裙,鬓边缀着两串颤巍巍的珍珠流苏,走动时流苏轻轻摇晃,衬得她明艳张扬,与谢清沅那一身素净的白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同身旁的旁支女眷说笑,话语音量拿捏得刚好,既能传入谢清沅耳中,又能装作无意,叫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说起来,从前清沅姐姐最盼着仙门集会,但凡听闻凌公子到场,总要提前许久打理仪容,谁能想到时过境迁,如今倒这般淡漠了。”谢明薇以帕子半掩唇角,语气里裹着一层轻飘飘的惋惜,“也不是我多嘴,女孩子家,太过执拗终究是苦了自己,放着这般难得的机缘不肯把握住,往后再要寻这样的去处,可就难了。”
周遭几声细碎的附和应声响起,几道探究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谢清沅身上,等着看她或是动怒反驳,或是黯然垂首,好叫众人多一桩可供茶余饭后闲谈的趣闻。
谢清沅握着白瓷茶杯的手指稳稳的,杯沿氤氲出一层淡淡的水汽,模糊了杯壁上浅淡的青纹。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谢明薇那张带着伪装善意的面孔,既没有动气,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窘迫,只轻轻放下茶盏,杯底与石桌上的青纹石板相触,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
“人各有志。”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穿过周遭嗡嗡的闲谈,稳稳落进附近几个人耳里,“有人把攀附机缘当作毕生所求,自然也有人只愿守好自己的道,本就没有高下之分,又何须旁人来替我惋惜。”
几句话说得坦荡从容,没有尖锐的讥讽,也没有故作清高的怨怼,反倒叫蓄势等着看她失态的谢明薇一时语塞,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柔和笑意僵在了唇角,她没想到谢清沅竟没有落入她预设好的圈套,既不恼羞成怒,也不委屈辩解,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她藏在惋惜之下的挑拨轻轻挡了回去。谢明薇勉强扯了扯嘴角,讪讪地应了一声,不好再多言语,只得转身踩着略显仓促的步子回到女眷堆里,后背却已经悄悄泛起一层薄恼。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自然也落入了主位之上凌烬的眼中。
他面上还在听大长老絮絮讲述谢家近年在灵植培育上取得的小小成就,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后方那几句对话,视线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向后掠去。他看见谢清沅说完那番话之后,便重新垂眸看向桌上那盏已经微凉的清茶,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于她而言,不过是檐角一阵吹过的微风,掀不起半分心绪的波澜。
从前若是有人这般当众揶揄她,她纵然不会大声争执,耳尖也会悄悄泛红,要么窘迫地避开话题,要么会带着一点笨拙的执拗,小声同旁人辩白几句,眼底藏不住少女被戳中心事时的慌乱与羞赧。可现在的她,像一汪深潭,水面不起涟漪,任旁人投下多少石子,都激不起半层浪花。
一种陌生的失重感又一次漫上凌烬的心头。
他见惯了世人在他面前的各样姿态:有敬畏到浑身僵硬的,有刻意逢迎百般讨好的,有怀着野心假意交好的,也有仰慕得目光灼热的。他知道如何应对每一种情绪,或是温和安抚,或是淡漠疏离,或是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几百年来,他早已熟练掌握了一套应付世人的面具,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大宗门与世家之间。
可谢清沅此刻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模样。
她不再给他任何可以拿捏的情绪把柄。她不恨,便不会被激怒;她不怨,便不会被伤痛裹挟;她不再爱慕,便不会被旧日的情意牵绊。她完完整整将自己从他的人生里剥离出去,不是用争吵与决裂画上句点,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方式——她再也不将他视作自己世界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凌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制酒杯冰凉的杯壁,杯中美酒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可他尝不出半分醇厚的香气,舌尖只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苦涩。理智还在提醒他,他是受邀前来的贵客,应当维持体面,不该将心神耗费在一个曾经倾慕自己的世家女子身上,更不该被一场来历不明的梦魇扰乱道心。仙门之中还有无数重担压在他肩头,妖族的边境蠢蠢欲动,几大宗门之间暗流涌动,有太多更要紧的大事需要他费心权衡。
可心底那道方才裂开的细缝,却还在隐隐作痛。
他见过太多人追逐着他的名位、他的力量、他手握的权柄,可唯独谢清沅从前那份心意,干净得不带半分杂质。那时的她,不知道将来自己会站到多高的位置,也未曾算计过依附他能够换来多少家族的好处,只是单纯地倾慕着那个执剑行走仙门、一往无前的少年修士。他从前只将这份心意当作一份理所当然的馈赠,收下了,却从未好好珍惜,甚至不曾认真地想一想,若是有朝一日,这份馈赠被主人亲手收回,他会生出怎样的感受。
他一直以为,这份温柔会安安稳稳地停在原地,无论他走得多远,回头时都能够看见。
他从没有想过,原来人心是会冷的,等待也是有尽头的。
大长老见凌烬有片刻的出神,微微顿住了话语,略带几分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凌公子?”
凌烬猛地回神,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纷乱,方才那一瞬间翻涌的偏执、惶恐、不甘,尽数被他压回心底深处,重新覆上一层温润无隙的假面。他微微颔首,脸上浮起一抹略带歉意的浅笑,语气谦和:“恕在下方才略有走神,长老方才谈及灵植改良一事,实在是一桩造福仙门的好事,谢家肯潜心于此,殊为难得。”
几句话滴水不漏,圆过了方才短暂的失神,大长老顿时受宠若惊,连忙笑着拱手,又继续滔滔不绝地往下讲,席间其余宾客也不曾察觉主位上这位战神方才一瞬的心神动荡,只当他是连日奔波太过劳顿。
乐师换了一支更为轻快的古曲,丝竹之声婉转流淌,席间又开始新一轮的劝酒与闲谈。有人提起仙门近年即将开办的论道大会,纷纷猜测届时又会涌现多少天资卓绝的年轻修士,也有人旁敲侧击,委婉地试探凌烬对各大世家后辈的看法,盼着能得到他一句赞许,好为本族子弟博一份声望。
谢清沅安静地坐在喧嚣之外。
她知道无数视线还在暗中打量自己,也清楚宴席不会就这般平淡地落幕。长老们精心布下的局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定然会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婚约一事摆上台面,逼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出答复。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淡淡的清苦滑过喉咙。
前世,她在这样一场喧闹的宴席之上,在全府上下或期盼或审视的目光里,被长辈们半哄半逼,再加上她自身也万般心悦凌烬,便主动提及那桩婚约,反而凌烬是被半推半就从了的那个。那时她心底存着一点微弱的希冀,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温柔、足够懂事、足够体谅他身负重担的难处,总有一日,他会看见她的心意。
后来她才慢慢懂得,一个人若是无意看向你,无论你站得多么显眼,付出多少心血,都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那些长辈口中的天赐良缘,于谢家而言,是攀附战神最便捷的梯子;于凌烬而言,是一桩体面妥当、能稳固声望的联姻;唯独于她,是一张缓缓收紧的罗网,一步一步,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可她也清楚,硬碰硬的决裂并不明智。谢家掌握着不少可以用来诋毁她的把柄,凌烬手握仙门之中至高的声望,一旦当众撕破脸皮,所有的舆论都会倒向对她不利的那一侧。目前她最需要的,是一个不卑不亢、叫旁人无法轻易抓住话柄的答复。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位谢家的二长老端着酒盏,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意,穿过几排宾客,径直朝着她这一侧走来,周遭闲谈的声音悄然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