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还在流淌,可宾客间的说笑淡了下去,许多人看似低头饮酒,眼角却悄悄往这边瞟。谁都心里有数,二长老这一步,便是奔着那桩搁置已久的婚约而来。
只是大部分人都以为,这是谢家单方面的主意。
唯有坐在主位上的凌烬,指尖仍虚虚搭在酒杯边缘。
方才二长老起身之前,有一名不起眼的谢府侍者,借着上前添酒的机会,在他身侧低声问了一句,问他对旧日婚约,是否还有几分念想。
这并非谢家长辈自作主张来试探。
是凌烬方才不动声色,借着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谈,给了一道极隐晦的暗示。
他没有明说要重提婚事,没有开口逼迫谢家去做什么。他只是淡淡提了一句,往事有时令人怅然,有些遗憾,若有机会,未必不可弥补。
一句轻飘飘的话。
足够心思活络的长老听出弦外之音。
理智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
不可。万万不可。
他是仙门战神,肩上担着万千修士的性命,道心应当澄澈无垢,不该被儿女情长牵绊。更何况,当年那桩婚约,从一开始,便是谢清沅鼓起全部勇气,主动登门,当着一众长辈的面,红着脸,亲口向他提出。
是她。
是当年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抛开少女所有的羞怯与矜持,把一颗滚烫的心捧到他面前。
而他那时,不过是碍于世家情面,含糊应下一道口头约定,算不上应允,却也不曾明确拒绝。
后来一切破碎,流言四起,婚约便被搁置。
这么多年,他一直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年少时一桩微不足道的往事。
可自那场反复出现的噩梦缠上他之后,那一幕刑台上的白衣身影,便夜夜在他脑海里盘旋。今日亲眼看见谢清沅眼里再无半分他熟悉的爱慕,一种近乎失控的恐慌便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偏执。
不想承认,他不甘心就此失去那一份独一份的仰望。
更不敢直面,若是放任她就此离开自己的世界,会不会有朝一日,梦境成真,他亲手将她推入死亡。
他不要那个结局。
可他拉不下战神的脸面,放下身段走到她面前低声挽留。那不符合他长久以来维持的君子形象,会引来全仙门的非议。
于是,他选择了最迂回,也最自私的一条路。
借谢家长老的口,借满座宾客的目光,用整个世道的舆论,把她重新推回他身边。
他清楚这是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
他清楚这很卑鄙。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疼,在劝他放手,放她自由,不要再把自己的执念强加在她身上。可那点微弱的不忍,很快便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要把她留下来。
哪怕用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
凌烬面上神色半点未变,温润的笑意依旧妥帖地浮在唇边,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从容宽和、心怀苍生的凌公子。只有袖中紧握的手,指节泛白,将那一点翻涌到近乎疯狂的隐忍,全部藏在了宽大月白袖袍之下。
二长老已经走到谢清沅面前。
他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声音刻意抬高了些许,保证周遭大半宾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