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月色温柔,晚风清甜,人间尚有来日方长。
谁能料到,一语成谶。
你我从此无期。
长庆四年之后,朝堂风云再起。
皇权更迭,朋党愈烈,世事愈发诡谲难测。
元稹半生刚直,屡遭排挤,虽有才名济世,却始终不容于权贵。
他身心俱疲,旧疾连年反复,早已是强撑病躯入世。
大和五年,盛夏。
炎热酷烈,暑气焚人。
武昌任上,元稹旧疾骤然崩发,药石无医。
消息自武昌千里传至洛阳的时候,白居易正在洛下闲居,临水观荷,堪堪得一段清闲。
那日风静荷香,蝉鸣悠长,本是寻常安好之日。
直至信使策马奔门,满身风尘,面色惨白,带来一句碎尽人心的噩耗——
元公薨于武昌。
轰然一声。
天地俱静。
风停、蝉寂、荷落、心死。
白居易立在原地,久久不动,四肢冰凉,浑身发冷,仿佛一瞬坠入万年寒潭。
他不信。
三十载朝夕相伴、风雨共度、生死相托的元九。
那个与他同榜成名、同历贬谪、同吟风月、同哭山河的元稹。
那个多病却倔强、屡挫不倒、永远在诗中等他、在人间候他的微之。
怎么会骤然离世?
他一遍一遍追问信使,一遍一遍求证,直至字字确凿、无可转圜。
那一刻,半生风月尽数崩塌,半生知己尽数成尘。
人到中年,最怕失亲,最怕失友,最怕半生依靠骤然倾颓。
而元稹,是白居易半生最大的依靠,是他诗魂之半、心魂之伴、人间唯一对等的知己。
自此,天下再无人懂白乐天。
无人与他论三十年诗道,无人与他忆半生风雨,无人懂他诗中沉郁、心底温柔、半生颠沛半生赤诚。
大和五年,七月。
元稹灵柩自武昌启程,北归咸阳。
一路山川相送,一路风雨泣灵。
白居易身在洛阳,不能亲往送终,只能遥遥北向,日夜垂泪。
白日食不知味,夜里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