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勒泽克猛地把儿子扳过来面朝自己。
“你今后也这么着可不成,”他说,“你弄不明白吗,孩子?要真想在世界上混出点名堂来,你就得好好听人家说话。这可是你老爸告诉你的。”
小亡低头看着父亲的脸。他有好多话想说:他想说自己是多么爱他,又多么担心;他想问父亲刚才看见、听到了些什么;他想说他以为自己踩上了一个小土堆,结果却发现那其实是座大火山。他还想问问“联姻”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说出口的却是:“好的,谢谢你。我最好赶紧了。有机会我会给你们写信的。”
“过路的人里头肯定有谁能把它念给咱们听。”勒泽克擤擤鼻子,“再见,小亡。”
“再见,爸爸。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一旁的死神很有技巧地咳嗽起来,只不过那声音更像子弹打穿了长满蛀虫的横梁。
咱们最好现在就动身,他说,上来,小亡。
小亡笨手笨脚地爬上华丽的银马鞍,死神弯下腰来跟勒泽克握手。
谢谢你。
“这孩子其实心地不错。”勒泽克说,“有点爱做白日梦,没别的。咱们不都年轻过嘛。”
死神琢磨了半晌。
不,他说,我看不一定。
他拾起缰绳,掉转马头,踏上了通往边缘向的那条路。小亡坐在穿黑袍的人影背后,绝望地挥着手。
勒泽克也朝儿子挥手告别。等到马和骑手都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才把手放下来低头瞅了瞅。刚刚的握手……感觉有些奇怪。可是不知怎的,他就是想不起到底怪在哪儿。
小亡倾听着马蹄落在石头上的嗒嗒声。等他们走出广场之后,马蹄踩在结实的泥土上,又发出柔和的砰砰声,再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发现大地在脚下展开,夜晚被银色的月光侵蚀着。要是他摔下马去,唯一能撞到的东西就是空气。
他更加用力地抓紧了马鞍。
这时死神问:你饿吗,孩子?
“是的,先生。”这几个字直接出自肚皮,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干涉。
死神点点头,拉住缰绳,马在空气中站住了。碟形世界像个巨大的圆盘在下方闪闪发光,城市是一片片光点,稀稀拉拉地分布其间;在靠近世界边缘的温暖海域,几点磷光隐约可见,而在几处深谷里也还困着些光线——碟形世界的光线一向磨磨蹭蹭,还有点儿发沉[3],现在它们正像银色的水汽一样蒸发着。
“真美,”小亡轻声道,“那是什么?”
太阳在碟形世界下头。死神说。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吗?”
每晚如此,死神道,自然就是这样。
“大家都不知道?”
我,你,还有神知道。挺不错,不是吗?
“老天!”
死神在马鞍上弯下腰去,俯视世上的王国。
不知道你怎么样,他说,反正我准能谋杀一整盘咖喱饭。
尽管早已经过了午夜,可双城安卡-摩波还是生机勃勃。小亡本来觉得绵羊岭老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可比起周围的这些街道来,绵羊岭至多只能算是个,呃,太平间。
无数诗人曾试图描绘安卡-摩波,他们都失败了。这或许要归咎于双城热情的生命力,又或者原因其实很简单——对于那些喜欢水仙花的诗人而言,一个住着百万居民却没有下水道的城市实在过于雄壮了些。咱们这么说吧,在安卡-摩波,生命气息之浓烈好比大热天里的奶酪,声音之嘈杂仿佛在教堂里讲脏话,光线之明亮有如水面上的浮油,色彩之缤纷堪比满身的瘀痕,而那跑前跑后、熙来攘往、丰富多彩的忙碌劲儿,活脱脱就像是躺在蚁丘上的死狗。
各种商店把古怪的货物一直摆到了人行道上。许许多多的神殿全都敞开大门,往街上发送铜锣、铙钹的声响。当然,那些比较保守的基要主义宗教不搞什么锣啊钹的,它们提供的是牺牲品短促的尖叫声。街上似乎还有不少友好的年轻女郎,经济比较困难,买不起太多的衣服。此外还有火把、变戏法的和各种兜售白日成神妙方的贩子。
而死神就那么大步流星往前走。小亡疑心他会像烟一样从人家身上穿过去,但他错了。事情很简单,无论死神走到哪儿,其他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晃到一边儿去。
小亡自己可没那个运气。人群在死神面前轻轻分开,又在他身后合上,刚好堵住小亡的去路。他的脚指头被踩了又踩,肋骨被撞了又撞,不断有人想卖给他难闻的香料和形状极具暗示意味的蔬菜。还有位年纪挺大的女士,完全不顾眼前铁一般的事实,竟然说他看起来像是个手头宽裕的小伙子,肯定想好好乐一乐。
他对她非常感谢,还说他希望自己已经在乐了。
死神来到了街角,火把发出的光芒在锃亮的骷髅头上映出明晃晃的亮点,他嗅了嗅空气。一个醉汉跌跌撞撞地朝死神走过来,又莫名其妙地绕开了些,连他自个儿也没弄明白究竟为啥这么干。这才叫城市啊,孩子,死神说,你怎么想?
“它很大,”小亡有些不大确定似的,“我是说,为什么他们都愿意这么挤挤挨挨地过日子呢?”
死神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