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它,死神说,生机勃勃。
“先生?”
怎么?
“咖喱是什么?”
蓝色的火光在死神眼睛深处一闪。
你有没有咬过一块滚烫的冰块?
“没有,先生。”
咖喱跟那差不多。
“先生?”
怎么?
小亡使劲咽下口唾沫:“很抱歉,先生,可我爸爸说,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就该问明白,先生。”
很值得赞赏。死神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人群就像做随机运动的分子一样在他面前分开。
“呃,先生,我没法不注意到,问题是,那个,事实很明显,先生,就是说——”
尽管讲,孩子。
“你怎么能吃东西呢,先生?”
死神突然停下脚步,害得小亡直直地撞了上去。他张开嘴准备说话,死神挥手要他安静。他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声音。
有些时候,你知道,他半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真觉得恼火得很。
他抬起一只脚,飞快地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黑袍上下飞舞。小巷在漆黑的墙壁和沉睡的小楼之间蜿蜒,简直算不上路,至多是条弯弯曲曲的缝罢了。
死神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大水桶前停下,一只胳膊整个伸进桶里,拎出个拴着块砖头的小口袋。他拔出剑来,只见一道蓝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绳子被切断了。
我的确觉得很愤怒。他把袋口朝下一倒,三团湿漉漉、惨兮兮的小毛球滚出来,落在鹅卵石上,身下很快就浸出一摊水。死神伸出自己白色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它们。
过了一会儿,小猫身上腾起灰色的烟雾,在空中形成了三朵细小的猫云。它们时不时地翻腾着,似乎对自己的形状不大确定;还冲小亡眨巴眨巴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满是迷惑。小亡伸出手去,想摸摸其中一只,结果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手指直接穿透了小猫的身体。
“它们是灵魂,对吧?”小亡问,“人是什么样子?”
人有各种形象。死神说,基本上全看各自的形态发生场。
他叹了口气,听着活像是裹尸布的嗖嗖声。他捡起飘在空中的猫咪,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袍子里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站起身来。
咖喱时间。
咖喱花园坐落在众神街和鲜血巷的交会处,眼下店里挤得满满当当,但挤进来的都是社会的“精华”——或者说,是那些浮在社会最上层的人,我们还是管他们叫“精华”好了,这样显得比较明智。桌子之间种了好些芬芳的草木,几乎掩盖住了城市本身的基本气味——曾经有人做过类比,把双城的味道比作为鼻子准备的浓雾警报。
小亡吃得挺欢,不过他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没去观察死神怎么可能吃得下东西。开始的时候食物在那儿,后来就不见了,所以可以推测其间必定发生了什么。小亡有种感觉,死神并不真的习惯这么干,吃东西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放松些。就像一个老单身汉,突然有个侄子跑来度假,害得老头心惊胆战地生怕走错一步。
其他食客没怎么注意他们。后来,死神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只挺不错的烟斗,但就连这一手也没能吸引多少眼球。一个眼窝冒烟的家伙就坐在跟前,想视而不见还真得要点儿本事,不过每个人都设法应付了过去。
小亡问:“是魔法吗?”
你怎么看?死神问,我真的在这儿吗,孩子?
“是的,”小亡字斟句酌地说,“我……我一直在观察那些人。我觉得他们望着你,却又看不见你。你对他们的心动了什么手脚吧。”
死神摇摇头。
全是他们自己干的,他说,跟魔法没关系。他们看不见我,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能允许自己看见。当然,这只是在时候到了之前。巫师能看见我,还有猫。但你们一般的人类……不,永远办不到。他朝空中吐了个烟圈,又加上一句,很奇怪,却是真的。
小亡望着烟圈摇摇晃晃地上升,往河那边飘走了。
“我能看见你。”
那不一样。
侍者拿着账单走了过来,把它放在死神跟前。此人来自克拉奇,身材敦实,棕色皮肤,发型类似一颗变成新星的椰子。死神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这人大惑不解地皱起了眉毛,接着又像是发现耳朵上沾了肥皂似的甩甩脑袋,转身离开了。
死神伸手从袍子里拿出一个顶大的皮革钱袋,里头装满了各种钱币,大多数都年事已高,开始发绿泛蓝。他仔细地核对过账单,然后数出一打硬币。
死神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园,来到街头,小亡快步跟上。尽管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已经在地平线上徘徊,可眼下四处还是繁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