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雁住的巷子在镇子西边,靠近一条半干的小河。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一挂灰褐色的帘子。
杨一叹带路的时候很熟练。他拐过三个弯、穿过两条窄弄,一路上没停过脚步。苏无心跟在他后面,发现他走的路线避开了镇子上最热闹的那几条街,专门拣人少的小路穿。
“你对路线怎么这么熟悉?你偷偷来找过她?”苏无心压低声音问。
“没有。”杨一叹头也没回,“昨天晚上做的攻略。”
苏无心没再问。她跟在杨一叹身后,踩着那些窄弄里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穿过几户人家挂在廊下的被单和咸菜,在一个稍独立的院子附近的草丛堆藏了起来。
杨一叹贴在草丛堆旁边,轻轻扒开草丛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他的动作很轻,只扒开遮挡视线的草,往外探着。
苏无心也学他的样子探出半个头。
木门虚掩着,草丛在小土包上,能看到一方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靠墙晾着一根竹竿,上面搭着一件没拧干的灰蓝色衣裳,水滴在底下接了一个木盆,隔一会儿“嗒”一声。院子角落有一把竹椅,椅面上铺着一块旧布。
院子大门没关。一个红色的身影闪过。
杨雁穿着一件朴素的红袄,从屋里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她又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碟咸菜和半个馒头。她把馒头掰碎泡进碗里,坐在那把竹椅上,开始吃。
动作很慢,不急。阳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小块金色。
苏无心从墙角的缝隙里看见杨雁低头掰馒头的时候,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道很浅的阴影。她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没有插簪子,但那件红袄衬得她整个人还是暖的——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落完的叶子。
杨一叹没说话。苏无心偏头看他一眼,淡紫色的瞳仁安安静静地对着那个方向。他看得很认真,呼吸都放轻了。
杨雁坐在院中吃完了那碗泡馒头,站起来收了碗碟,端着转身回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苏无心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偏了一下头,像是看了院门口的方向一眼,然后跨进了门槛,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苏无心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他们。但那一偏头,太准了。
她推了推杨一叹的肩膀:“走了。”
杨一叹收回视线,没说话,转身跟着她往回走。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窄弄往回走,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杨一叹脚步慢了一些。
“我能够理解小姑。”他说。
苏无心偏头看他。
“他们说,小姑父惨死前都没有想牵扯到杨家,小姑应该很失望。”杨一叹说着,语气中带着些温度,“她很勇敢,也很果断。”
苏无心沉默了一会儿。“……是的,小姑心里肯定是难过的,但这是她的决定,我们尊重就好。”
杨一叹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他们走出窄弄、拐上大路的时候,苏无心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巷子的方向。院内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院墙上方晒着的那件灰蓝色衣裳还在滴水,隔一会儿“嗒”一声。
她转回去跟上杨一叹的步子。
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当前剧情进度:19。0%。】
【备注:你今天是陪他来的。】
苏无心没有说话。
杨一叹走在前面半步,晨光从他肩膀上斜过来,把那件蓝色短袄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
冬天过去了。
杨府的屋檐下最后一条冰凌化掉的那天,苏无心正在院子里练功。她蹲在廊下,掌心朝上,一股细细的热气从丹田涌上来,顺着经脉走到指尖,在掌心里凝成一个淡白色的、鸽子蛋大小的气团。比以前稳了,比以前亮了,比以前凝得紧。
她收了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酸了。一开始练完蹲姿总得扶着墙才能站起来,现在不用了。这具身体记住了所有的路径,她只要“想”一下那个动作——比如“把气推到掌心”——身体自己就走完了剩下的九十九步。
杨一叹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了一眼她掌心里刚收回去的那团气的余晖。“比昨天多撑了三息。”
“嗯。”
“能撑到十息就可以试下一式了。”
“下一式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杨一叹说完端着碗走了。
春天来了之后,后山的草开始返青。山顶的空地比以前绿了一些,枯草底下冒出新芽,踩上去软了一层。王权霸业来练剑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候带着王权醉一起,有时候不带。不带的时候王权醉就在杨家大宅和苏无心一起练功,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一个掐诀一个推气,偶尔谁先歪了倒向另一个,笑成一团。
“你的灵台最近是不是又亮了一点?”王权醉有一次靠在她肩膀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