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定在明晚。沈知意有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准备。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先从衣柜开始。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排列,浅色在左,深色在右。裙子占了三分之二,裤装很少。面料多为棉、麻、丝,没有化纤。这是一个不喜欢张扬但注重质感的人的衣柜。
她翻了翻口袋,大部分口袋是空的,只有一条裙子的侧袋里有一张购物小票。小票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买的是一支润唇膏,品牌是药妆线,无色无味。原身连化妆品都选最朴素的。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也是同一个路子,基础保湿,没有美白抗老线。没有香水。口红只有两支,都是豆沙色,色号接近。大概是一个用完了买同款的习惯。
沈知意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整理成一张“原身画像”:低调、不张扬、注重舒适、不追求存在感。社交场合会本能地缩在角落、早退。说话偏软、声音偏低。握手时手指不会收紧,这是一个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
但笔记本上那行字又浮上来:“程岫约我见面,说只要我离开陆家,就告诉我陆辞的真相。我没答应。”
一个看起来软糯的人,在面对“离开陆家就告诉你真相”这种诱惑时,没有答应。
原身不是没有骨头。她的软是保护色。
沈知意把衣柜关上,坐到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昨天她只看到了倒数第三页的那行字。今天她从头翻,前面全是空白页,一直到倒数第三页才出现内容。但空白页真的全是空白吗?她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凑近灯光,调整角度。
第二页的纸面上有轻微的凹痕。有人写过字,然后擦掉了。
沈知意把灯调暗,让光线从侧面照上去。凹痕在侧光下更明显了,不是一两个字,是一整段。但写的是什么她看不清,凹痕太浅,只能辨认出几个笔画的走势。
她需要更好的工具。铅笔的侧面在纸上轻轻涂过,可以让凹痕显现,这是刑侦里常用的方法。但她手边没有铅笔。
她去书房找了找,书架上的笔筒里有铅笔。她拿了一支,回到卧室,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用铅笔侧面极轻地涂过纸面。
字迹慢慢浮现出来了,不完整,有些字被擦得太狠已经看不出笔画,但大部分能辨认:
“……陆辞走了一年多。我总觉得他的死不对。陆深对我很好,但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保管的东西。今天我在陆辞旧办公室发现他的电脑被格式化了,谁做的?陆深说没人动过。但格盘不是自己发生的。”
“……今天偷偷看了陆辞的最后一条工作邮件,3月5日发给一个叫裴铮的人,内容只有一行:‘数据在我这里,如果我出了事,你知道该怎么做。’裴铮是谁?”
“……温芍帮我查了千岛湖那天的酒店入住记录。有一个名字被涂掉了,她说可能是系统故障,但我们都不信。”
然后是被擦掉的内容,只有最后几行依稀可辨:
“……程岫那天也在千岛湖。我看到了他的车。但监控里没有他。”
“……如果陆辞真的不是意外,那我也不安全。”
“……我要去见他。”
最后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沈知意的后脑。原身知道危险,但她还是去了。去见了程岫。然后,三周前,她死在了千岛湖。
沈知意把笔记本合上,铅笔放回笔筒。她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没有明确指向的愤怒。这具身体的主人知道了危险,选择了面对,然后被杀了。
而杀死她的人,还活着。
沈知意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原位,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现在知道了几件事:
第一,原身在死前一直在秘密调查陆辞的死因。她查到了陆辞的电脑被格式化、千岛湖当天的酒店记录被篡改、程岫当天在千岛湖但监控中没有他的痕迹。
第二,陆辞死前发过一条邮件给“裴铮”,就是那个给她做认知功能检查的“医生”。邮件内容是“数据在我这里。如果我出了事,你知道该怎么做”。这意味着陆辞和裴铮之间有不为人知的联系,陆辞手上有“数据”,而且他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
第三,陆辞的电脑被格式化了,但陆深说“没人动过”。要么陆深在说谎,要么有人背着陆深做了这件事。
第四,程岫在千岛湖。原身看到了他的车。但监控记录里没有他。这意味着程岫有能力篡改监控记录,或者有人帮他篡改了。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程岫杀了陆辞,然后杀了发现真相的原身。而程岫有能力在陆家内部操作监控、记录、甚至电脑数据。
沈知意闭上眼。她需要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存起来,哪些可以和陆深分享,哪些不能。
陆深在查陆辞的死因,这一点她确认了,他保留着原身的溺亡衣物作为物证,他让裴铮监测她的认知功能。但陆深查到什么程度了?他知道程岫的事吗?还是说他也在被程岫误导?
她暂时无法判断。
有一件事她确定:明天酒会上,她需要观察。观察陆深和谁说话、怎么说话,观察哪些人对她的出现有反应、有什么反应。最重要的是,如果程岫也在场,她要亲眼看到这个人。
她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闭上眼。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