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长安城的雪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冷风从北边一阵一阵地灌过来,把宫墙上的红灯笼吹得晃晃悠悠。李德全带着人忙了三天,把正阳殿到慈宁宫之间的回廊全部挂上了灯笼,太庙偏殿的门上也贴了春联是贤太妃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横批“国泰民安”,竖联“火锅常热,烧饼常香”,被温知晓看见后吐槽了半炷香:“贤太妃,春联讲究对仗,你这上下联字数对不上。”
贤太妃拎着锅铲从灶台前探出头来:“那你写一个。”
温知晓想了想,憋了半天,最后说:“……还是吃烧饼吧。”
宋明昭站在太庙偏殿门口看她们拌嘴,手里捧着李德全刚送来的姜汤。她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身上暖起来了。偏殿里炭炉烧得旺,把整间屋子烘得跟春天一样。先帝牌位前的长明灯稳稳地亮着,墙上新挂了一幅大姐画的年画,画的是慈宁宫的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堆满了菜,旁边围了一圈小人。她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个站在中间穿龙袍的小人是自己。
“大姐什么时候画的?”
“前天送来的,”温知晓回头看了一眼,“她说今年不画大场面了,画点家常的。二姐配了字,在画角上,你仔细看。”
宋明昭凑近看了看。画角用极小的楷书写着一行字:“永安十四年腊月,长安永宁,阖家安康。”她看了一会儿,把姜汤喝完,把碗搁在案角。今天是小年,也是年前最后一次早朝。
早朝散得比平时早。各部把年度总结递上来之后,李德全宣了散朝,百官鱼贯退出正阳殿。宋明昭坐在龙椅上没有立刻走,看着满朝文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扫了一眼那些人头顶的弹幕,比去年稀疏了很多,也干净了很多。去年这个时候,满殿飘的是【今天好冷】【早朝能不能短点】【陛下今天怎么一直在看我】。现在飘的是:
【今年总算过完了。】
【明年开春还有河道岁修,得提前跟孟侍郎对一下工期。】
【回去买点年货,家里那口子念叨好几天了。】
【陛下过年好。】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知晓的声音在脑内频道里响起来:“晚晚,系统关了之后,你弹幕还在?”
“还在。但没原来那么多了。”
“可能是你自己也不太需要了,以前你得靠弹幕看人,现在不用了。”
宋明昭站起来走下龙椅,经过谢云辞身边时停了一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官袍,袖口那道深灰镶边依旧是最初太后让针线局做的那件冬袍上的样式。他微微侧头,没有直视她,只是拱手行了一礼:“陛下。”
“谢爱卿,”宋明昭站定,“年货备了吗?”
谢云辞顿了一下:“臣……尚未。”
“礼部今天开始休衙了。你回去路上顺便买点。”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没回头。走出正阳殿的时候,脑内频道里温知晓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管他年货备没备?”
“顺嘴一问。”
“他弹幕刚才飘了一行字。”
“什么字?”
“他说‘她问我年货了。’”
宋明昭没接话,沿着回廊往慈宁宫走。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灯笼穗子扫在檐柱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慈宁宫的门敞着,里面热气腾腾的,铜锅架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羊肉的香味从门缝里往外飘。
太后一早就让人把桌子拼起来了。三张长桌并排放着,上面铺了红布,摆满了碟子,有切好的羊肉片、洗干净的青菜、切成块的豆腐、一碟碟蘸料、新蒸的枣泥糕、刚炸的麻叶。大哥宋明桓坐在左边,二哥宋明屿坐在右边,两个人中间搁着一盘还没下锅的生饺子。大哥在擀皮,擀面杖在他手里像根烧火棍,擀出来的饺子皮厚的厚薄的薄。二哥在捏,捏出来的饺子一个个歪歪扭扭,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账册上排好的数字。
太后站在两个人身后,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做了多少次了,怎么还是这个手艺。”
大哥头也没抬:“军营里包饺子都是大锅煮,不讲究形状。能吃就行。”
二哥推了一下眼镜,他最近开始戴眼镜了,说是看账本看得眼睛花了“我算过了,馅和皮的比例是一比一点二,包出来的饺子数比人数多三个,多余的可以留着初一吃。”
太后把他手里的饺子拿过来重新捏了一下边:“初一吃剩饺子,你也不嫌寒碜。”
宋明昭在太后旁边坐下来。温知晓在她另一边坐下,怀里抱着元宝。元宝今天不太安分,大概是被屋里的热气烘得精神了,从温知晓怀里跳下来,蹲在炭炉旁边看火。贤太妃从御膳房端了一盆饺子馅过来,往桌上一搁:“牛肉大葱的。国师,你尝尝咸淡。”温知晓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偏淡。再加点盐。”
贤太妃转身回去拿盐罐,被三公主拦了一下:“贤母妃你坐,我去拿。”三公主宋明琬从边关赶回来过年,手上还沾着骑马路上的灰没洗干净,拎着盐罐回来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和温知晓各倒了一碗酒。她喝了一口,把碗搁下:“拓跋烈让我带话,他说那半扇北狄羊是专门挑的肥的,让贤太妃别做太咸。”
“他人呢?”
“回草原了。他说他不来京城过年,怕你们把他灌醉。”
贤太妃从御膳房探出头来:“他倒是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