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年关（第2页）

大姐宋明姝和二姐宋明妤来得稍晚一些。大姐怀里抱着刚画完的一摞年画，二姐手里拎着一摞红纸包的糕点。大姐把年画铺在桌上给太后看，除了慈宁宫那幅之外，还有两幅小的，一幅画的是太庙偏殿里贤太妃在灶台前烤烧饼，一幅画的是温知晓抱着元宝坐在蒲团上。太后看了半天，指着温知晓那幅：“这个画得最像。国师就是这个懒散样子。”

温知晓在旁边抗议：“太后娘娘，我哪里懒散了。”

“你抱着猫往那儿一坐就是一下午，还不懒散？”

温知晓不说话了，低头挠元宝的下巴。二姐把糕点分了一圈，然后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宋明昭：“昭昭，我帮你把互市口岸这一年的民间交易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国师那个面板关了之后，我用算盘算的，误差在千分之五以内。”

宋明昭翻开册子。上面是一笔一划用蝇头小楷写的数字，按月份排列，后面附了一栏手算的合计。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二姐，你算了多久？”

“半个月。每天晚上算两个时辰。”二姐把算盘搁在桌上，“国师那边以前算得快，现在得靠人工了。我帮你们补上。”

宋明昭把册子收好。温知晓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认真地对二姐说了一句：“二公主，你这个算盘比我那个面板靠谱。”

“哪里靠谱？”

“面板有时候会算错。你这个不会。”

二姐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李德全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红漆匣子，躬身送到宋明昭面前：“陛下，礼部谢大人方才派人送来的，说给您和国师贺年。”

宋明昭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白瓷小罐，比窗台上那只稍小一些，罐身温润透亮，罐底各压了一条红布条。一个罐子上贴了签子写“桂花”，另一个贴了签子写“辣椒”。旁边附了一张纸条，谢云辞的字迹端正清隽：“臣自制。陛下与国师可佐餐用。新年吉。”

宋明昭把匣子推给温知晓看。温知晓拿起那只辣椒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红布条，点了点头：“手艺比去年好了。”然后把罐子搁在桌上，转头继续吃饺子。

太后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谢云辞自己做的？这孩子手还挺巧。”她低头继续吃饺子，过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昭昭，你窗台上那两只罐子快放不下了吧？”

“还有地方。”

“慈宁宫的窗台大，要不搬过来放？”

宋明昭看了她一眼。太后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大哥在旁边把话题岔过去了，说起了五军营过年加菜的事。二哥说今年互市税银盈余不少，过完年可以给各衙门换一批新桌椅。三公主说拓跋烈年前托人送了半扇北狄羊过来，在鸿胪寺后院挂着，问贤太妃要不要拿去做年夜饭。

贤太妃立刻来了精神：“羊到了？我去看看肥不肥。”她放下筷子就往鸿胪寺方向走，被三公主一把拽回来：“先吃完饭再去。”

一桌人吃到入夜才散。

大哥二哥搭伴往外走，经过回廊时被红灯笼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大姐二姐抱着年画和糕点回公主读书会。三公主拎着酒壶往鸿胪寺去，说要去看看那扇羊，太后起身收了收桌上的碗筷，被李德全接过去了。太后顺势坐在窗边，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厚夹袄继续缝。

宋明昭和温知晓坐在偏殿门槛上，一人捧着一碗热汤。雪虽然停了，但夜风还是凉的，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元宝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蹭到温知晓脚边趴下。温知晓腾出一只手挠它的下巴，挠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晚，咱们来这儿多久了？”

宋明昭想了想：“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温知晓重复了一遍，“咱们干了这么多事。查贪官、掀摄政王、开互市、平边乱。我面板上的数据从零开始涨到百分之百。你从坐在龙椅上发抖到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宋明昭端着碗的手，“手也不抖了。”

宋明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捏饺子留下的面粉，细细的一层白色。她把手在袖口上蹭了蹭，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小鹿。”

“嗯。”

“你说这个江山，咱们算守住了吗？”

温知晓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偏殿里面先帝们的牌位在长明灯的光里安静地立着，墙上那幅《互市图》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旁边是新挂上去的那幅年画。贤太妃的灶台前还有没收拾完的碗碟，太后的夹袄搁在窗台上，针线插在布面上。元宝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

“守住了。”她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守江山是一辈子的事。你今天是皇帝，明天还是，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得接着守。你能行吗？”

宋明昭端着碗想了想，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看着远处正阳殿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长安城的灯火从宫墙外面一直铺到天边，密密匝匝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能行。”她说，“不是有你吗。”

温知晓笑了一声，抱着元宝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太庙偏殿里走。贤太妃已经把灶台收拾干净了，留下了一碟新做的芝麻烧饼放在案角。宋明昭在蒲团上坐下来，拿起一块烧饼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温知晓在旁边逗元宝玩，贤太妃在偏殿另一头哼着小调整理碗碟，长明灯的火苗稳稳地亮着。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把廊下红灯笼的穗子吹得微微晃动。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宋明昭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靠在矮桌边上闭了一会儿眼。温知晓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晚晚，新年好。”

宋明昭没有睁眼，只是笑了一声：“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