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慢下来了一点。
比赛开始前的五分钟,我深呼吸了三次。第三次吐气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又震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字:"雪。"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戴上那双手套,把手按进了面粉里。
比赛时长四个小时,内容是一道自选作品、两道指定命题。指定命题公布的时候我抽到了"传统可颂"和"创意起酥"两道——看到"传统可颂"四个字的时候我嘴角翘了一下。那是我最熟的东西。从蜜糖屋后厨的第一天起,我揉了成千上万个可颂,每一个的层次都在我手底下刻出了记忆。
黄油软化、叠层、擀开、再叠、再擀。面胚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我的手比脑子快,每一层该折多厚、该用多少力、该醒多长时间,这些东西已经从大脑移到了指腹,融进了骨节里。
评委在操作台之间来回走动。有一个法国老头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我叠层的动作,他问了一句法语,我没听懂,旁边的工作人员翻译过来:"他问你学了多久。"
我想了想,用不太顺溜的英文说:"Oneyear。"
法国老头抬了抬眉毛,用法语又说了一句。翻译说:"他说你手感像十年的。"
烤箱叮的一声响的时候,我的可颂出炉了。
金黄色的表皮在聚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酥皮裂开的纹路细密均匀,掰开之后里面的蜂窝结构清晰饱满,一层一层薄如蝉翼。核桃的焦香从热气里散出来,混合着黄油的奶香,飘满了整个操作区。
我把作品端上评审台的时候手稳得出奇。戴着手套的指腹贴着盘底的温度,暖烘烘的,像在蜜糖屋后厨的每一个清晨。
法国评委尝了一口。他嚼了半天,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放下可颂,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我开口了。这次他的英文我每个词都听懂了。
"这个可颂,"他说,"让我想起了我奶奶做的。"
我愣在评审台前面。
"不是配方的问题,"他补充道,用法式英语慢慢说着,"是手感。里面有温度。"他指了指我放在案板旁边的隔热手套,"你戴着那个手套揉的面。手套上有别人握过的手温。"
我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浅灰色的,陆凛买给我的。
胸口那块地方忽然烫了一下。
宣布结果的时候我在后台等着。聚光灯照在领奖台上,主持人的法文我听不懂,旁边有人用英文复述着。铜奖、银奖,两个名字被念出来,两个选手上去领了奖。
然后主持人顿了一下,念了一个名字。
法语的发音拐了个弯,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我。
金奖。
我站在领奖台上面,聚光灯打在头顶,台底下全是人影和掌声。翻译在主持人和我之间传递着,主持人问我获奖感言。
我握着话筒,人群安静下来。
开口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灯光太亮了,我看不太清台下的人脸。但第一排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轮廓,高高地坐在那里,肩膀很宽。
"这个可颂,"我对着话筒说,声音有点抖,"是我在蜜糖屋后厨学会做的。蜜糖屋在建国路,是一家很小的面包店,老板娘姓王,周师傅教我揉的面。"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一阵。
"我要谢谢我的老师傅,"我停了一下,"还有,我要谢谢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他帮我写报名材料、翻译配方、买机票、办签证。他昨天晚上在酒店房间教了我三个小时法语——只学会了一句,就是好吃怎么说。"
我对着话筒把那句法语说出来了,发音肯定不准,但台下有人笑了,我看见第一排那个深灰色的轮廓动了一下。
"这个可颂,我在家练了六十七次。前三十次他都帮我尝了,每次尝完就两个字——好吃。后来我才知道他血糖偏高,吃了我三十个可颂,回去吃了半个月的药。"
台下笑声更大了。
我握着话筒,灯光晃着眼,我眯了一下。
"所以这个奖,"我说,"我拿一半就够了。另一半归他。"
聚光灯太亮了,第一排的脸我看不清,但我能看见他的右手抬起来了一下,像是想举到空中,又放下了。然后他又抬起来了,冲着我握了一下拳——掌心收拢,五指扣住。
和我进赛场之前他做的一样。
我攥着话筒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的白光打满全身,后颈的腺体暖融融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焐着。
那天晚上巴黎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