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二·民国1937|10月22日下午→夜|沪上·祥记茶楼→周宅】
周先生的消息是上午传来的:沈兆年今儿下午在祥记茶楼摆茶,请了剩下的五户人家,还带了南京的公函来,要把“集训”的事钉死。
许燕青听了很久。她抬头看林晖——他靠在门框上,指尖夹着没点着的烟。
“我去。”她说。
“你去做什么?”他问,“他是南京的委员,你爹再有名望,也压不过他一纸公函。”
“我不跟他比名望,比证据。”她取出联名状——陈老爷按了手印的那张——和商会的会印摆在桌上,又取出那卷名单原件:“陈老爷按的,还有三户今早也松了口。五户里,四户站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沈兆年不是吓大的。你拿这些东西去,他有一百种办法不认。”
“所以我要你帮我。”她说,“你手里那半张名单,还有那枚铜印——沈兆年的官印,三年前火夜落在林家,被你捡到的。”
他看了她很久,掐了烟,走到桌边,把那半张名单和铜印放在桌上,和她的联名状并排摆在一起:“你想让我当众亮出来。”
“嗯。他可以不认联名状,不认名单原件,可他不能当众否认自己的官印。”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问,“我要是当众亮了这些东西,第一个要灭口的人,就是我。”
“想过。”
“那你还让我去?”
“我会让你活着回来。”她说,“你信我。”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行。我信你。”
下午三点,祥记茶楼。茶楼二层临街的窗都开着,楼下糖炒栗子的甜香飘上来。沈兆年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灰色呢大衣,头发油亮,眼睛细长,笑起来没什么温度。
五户人家来了四户。陈老爷坐在最末位,沉着脸,没碰茶。
“陈兄,尝尝。”沈兆年把茶盏推过去,“上好的雨前龙井。”
陈老爷没接:“沈委员,我家里还有病人,话说完,我就告辞了。”
“陈兄急什么。”沈兆年笑了笑,“今儿请诸位来,是有件正事。战事吃紧,上头下了令,要把集训办起来。名单上的孩子,都是沪上的人尖子,送去是要为党国效力的。这是好事。”
屋里安静下来。四户当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委员。”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许燕青站在楼梯口,一身素色旗袍,攥着一只小皮包。
沈兆年眯了眯眼:“许小姐?”
“我爹今儿有事来不了,托我带句话。”她走到桌前,没有坐,“我爹说,名单上的事,商会本不该碰。可他想通了——有些事碰了,是替沪上的人家挡灾;不碰,是眼看着火往自家烧。”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的手印,一个叠一个,红的。
“这是联名状。十二户,如今有四户按了手印。剩下的,是等着看沈委员今儿怎么说。”
沈兆年看着联名状,笑淡了三分:“许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只是想让沈委员知道——名单上的事,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
满堂安静,四户当家人端着茶盏,谁也没先开口,眼神却都落在她身上。
沈兆年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许小姐,联名状这种东西我见得多了。今天按了手印,明天风头一过就能反悔。你拿这个,吓不住我。”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卷纸展开——红头,官印,南京公署的公函。“集训”的令已批,名单上的孩子都在名册上。他举着公函一一张开:“诸位看看,这是公署的印。有它在,联名状就是一张废纸。”
她看了一眼楼梯口。
林晖从楼梯口走了上来。他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托着一只旧布包——一张泛黄的纸,烧过一角,边缘焦黑,和半截拇指大的铜印。
他把那半张名单放在桌上。
沈兆年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笑一点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