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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二（第2页）

巷子口，沈拾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陆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手表往他那边挪了挪。

四楼。

楼道里的时间已经彻底乱了。夏星扬往上跑，跑了几步，发现自己回到三楼。再跑，回到二楼。温朔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像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

“跟着红点。”夏星扬低头看终端，“红点最亮的方向。”

他闭上眼，不靠眼睛，靠终端震动的方向走。温朔跟在他身后，手扶着墙。墙面一会儿凉一会儿烫，墙皮簌簌往下掉。他们绕过那辆生锈的自行车，绕过纸箱，绕过炒辣椒那户人家。

三楼炒辣椒的味道又涌上来。夏星扬被呛得咳了一声，忽然想起沈拾还在楼下靠着墙坐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他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终端屏幕上。

终于，四楼那扇门出现在前面。

门开着。里面全是光。

碎镜已经不在书桌上了。它浮在房间正中央，碎镜片全部展开，像一朵由玻璃和银箔拼成的花。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

温朔站在原地，一块镜片飘到他面前。

镜片里，是那个下午。走廊那场轰轰烈烈的争执结束之后，两个人不欢而散。他回到教室，一整个下午都趴在课桌上，心里翻来覆去地难受。夜里躺在床上，无数次回想白天争吵的画面，心底满是后悔。他无比怀念从前和许砚无话不谈、放学结伴同行、分享所有心事的日子。

可骄傲死死堵在他的喉咙。他拉不下脸，不愿意主动低头道歉。

镜片闪了一下。

课间。许砚拿着一本练习册，慢慢穿过教室的课桌过道，朝着温朔的座位走过来。许砚的神色带着小心翼翼，主动递过来台阶，想要找一个机会缓和两个人僵硬的关系。

可当温朔看见许砚朝自己走来的那一刻，本能的自尊与别扭占满内心。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猛地偏过头，扭向另一边，故意凑到旁边同学的身边，装作兴致勃勃地聊天说笑，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一步步走近的许砚。

镜片清清楚楚记录下许砚那一刻的反应。少年脚步猛地顿住，伸出去半分的手悄悄收了回去，眼底那一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站在原地安静几秒，最后只能默默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画面到此暗下。

“不要放这个……停下。”温朔低声喃喃，指尖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

可第二块镜片紧接着亮起。

放学之后的校外人行道。天色同样是黄昏，和争吵那一天的黄昏色调几乎一模一样。温朔独自快步往前走，身后脚步声响起，许砚快步追了上来。

“我们能不能好好聊一聊？”许砚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

镜头落在温朔的侧脸。他心底有无数的愧疚和不舍，可那些情绪全部被自尊心死死压住。从嘴巴里面吐出来的话语，却满是刺骨的寒意。

“有什么好聊的，没必要。”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许砚一眼，脚下步伐加快，径直往前走去，把追赶上来想要沟通的许砚，孤零零一个人丢弃在人行道上。

许砚站在原地，望着温朔远去的背影，肩膀微微垂落。

一块又一块镜片接连亮起。

体育课结束，许砚把自己的耳机分一只递过去，想要和从前一样一起听歌。温朔只是敷衍地“嗯”一声，戴上几秒，就面无表情直接摘下来放到一边。课间，许砚把一包温热的小零食悄悄放在温朔的课桌，温朔看都不会看一眼，随手推到课桌角落。许砚看见温朔脸色阴沉，主动上前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温朔皱起眉头，语气冰冷地呛回去：“不用你管我的事情。”

明明心底无比恐惧失去这个最重要的朋友，可被骄傲、别扭、吵架遗留下来的委屈裹挟，温朔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宣泄到向自己伸出手的许砚身上。

一次，两次，三次。

许砚的热情，就在这一次次碰壁之中，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画面继续流转。教室之内，两个人擦肩而过，从前会叽叽喳喳说一大堆话的两个人，如今只剩下短暂、沉默的对视。许砚主动开口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找他结伴放学的次数越来越少。曾经什么秘密都会互相倾诉的挚友，慢慢变成了教室里面最熟悉的陌生人。

再往后，班里转来一名新的转学生。许砚慢慢有了新的玩伴。下课会和新同学一起说笑打闹，放学结伴走出校门，食堂吃饭也有了同行的人。

镜片之中，定格一个遥远的镜头。温朔站在走廊的拐角，远远望着不远处和别人说说笑笑的许砚。看见那个曾经专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另外一个人占据，巨大的嫉妒、不甘、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直到这一刻，温朔才真正慌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快要彻底弄丢这份珍贵的友谊。可就算到了这种地步，他依旧跨不出那一步，说不出一句对不起。

他放不下面子道歉，只能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宣泄情绪。看见许砚和新朋友走在一起，他就会刻意凑上去，说出阴阳怪气的话。

“你现在倒是过得挺快活。”

“有新朋友，就不需要旧人了是吗。”

带着刺的话语，一次又一次砸在许砚身上。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关系，又被划开更深的伤口。

镜片里的画面，温朔站在走廊拐角，远远望着许砚和新朋友说笑着走远。那个镜头安静地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