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人的生死,他从未有过任何想法,包括自己的。
因为他的命从来也不是自己的——天子受天命,口含天宪,他的命是天子的,因此,他的双手也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
他能左右他人的死。
却从来没办法救人以生。
章华寺走水,引来一路的百姓,哀哀啼哭中,不乏有人祈求神佛保佑。
这场火来得突然,燃得远处天都红了。
不净奴骑在马上,听到这些哭声,望着远处火红的天际,他呆怔怔,脑海中只有两字:完了。
完了。
他的萩娘。
死一个人还不容易?
他最常杀人,他最清楚。
少年紧压马腹,朝章华寺的方向疾驰而行,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他杀过数不清的人,因此,从未信过神佛,此时,更是将萩娘从他的脑海中藏得死死的,只是大脑空白的疾驰前行。
他这种人从来便该躲着神佛,而不是许愿,让神佛看见。
章华寺内挤满了人,大人哀哭,小儿嚎啕,频频喊叫,火还未消退,人来人往大喊着走水了,火光烧红半边天际,少年脸上血迹未干,他抬头,怔怔望着远处低眉的菩萨像。
火海喧闹之中,菩萨低眉,慈悲世人,可他从来不在世人之中。
神佛看到他会杀了他的,脑海之中一路紧绷的弦彻底被扯断了。
萩娘死了。
因为他的罪,因为萩娘是他的,所以萩娘死了。
是他没有将萩娘藏好,是他的错,是他害的。
耳畔之中,他听到自己发颤的呼吸,一股极为痛苦的呕吐之意频频上浮,不净奴此人性情非人,又自矜自傲,几乎从未有过狼狈之时。
可此时,这股呕意让他几乎站不住了,头晕眼花,他急忙捂住嘴,低头一看,手上却全都是血。
他害的。
萩娘。
“爹爹!”身侧,不住有孩童,平民大喊亲人名讳。
不净奴失神的看着他们,他从未有过主动参与世人的时刻,此时,他只觉萩娘死了。
因人死在他手里太简单了,总是那样容易,一条人命便会在他手中咽了气,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晓人命的脆弱。
可不知为何,他却也做不到离去,心痛到无以复加,让他想要同葬于火中。
“萩娘”
少年颤抖的声音隐匿在人们的哭声呼唤之中。
“萩娘!萩娘!”他拼命大喊道,“萩娘!”
*
“姑娘。”
思美的嗓子都被熏哑了,此时,两人躲在墙根下,夏萩刚经历一场火灾,特别害怕,她怀里带的豆沙馒头都烫热了,她还在哭呢,一边哭一边低头吃豆沙馒头。
口水眼泪都沾在馒头上了,脏兮兮的。
这时候,不能乱动,不知晓哪里又会走火,刚才的火灾来得太忽然了,夏萩差点没有吓死。
幸好她过去上学的时候,学校每年安排火灾避难演练,夏萩当时忙用手帕沾了水,弯着腰去找人,思美也没乱跑,一直在墙根儿底下等着她,两人汇合后,手牵着手又弯下腰往外走。
出去之后,浑身发烫,夏萩用凉水泼了全身,跟思美寻到人多的墙根儿底下,要先歇一会儿。
因为太着急,她绊了一跤,小腿划破了,还扭到了,疼得不行,她得等着王大哥知道消息,王大哥就会来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