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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个日夜和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第4页）

"你送我去机场。"慰玉说。不是问句。

"好。"简宸说。

车子在午后的城市里穿行。白宸宇靠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简宸侧过头看着慰玉的侧脸——他正看着窗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放松而柔和。

简宸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不受控地快了。他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去机场。简宸让助理把车开到了那片旧厂房。慰玉下车的时候有些意外，看了看那排被拆了一半藤蔓的红砖墙，又看了看简宸。

"来这干什么？"

简宸自己推着轮椅下了车——助理想帮忙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转着轮椅到慰玉旁边，仰头看着那面墙："你上次拍了照的那面墙，这周开始拆了。我想在它彻底拆完之前，再来看一眼。"

慰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面墙上还残留着一些没清理干净的藤蔓根须，褐色的，虬结着嵌在砖缝里。午后的阳光照在墙面上，那些根须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慰玉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简宸——这人仰着头看墙，脖子拉出一道紧绷的线条，喉结凸着，腰上的护带在衬衫底下隐隐透出轮廓，脚踝缠着绷带，狼狈得不行。

但他仰头看墙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慰玉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轮椅后面，双手搭上了椅背。

"走。"他说，"进去再看看。"

简宸的肩胛骨在椅背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放松下来，靠回了轮椅里。慰玉推着他，沿着那条碎石子路往厂房深处走，轮椅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午后的光从墙头斜斜地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拖得很长。

那一整面墙在三天后就会被推倒。但现在它还在那里，砖红色的，嵌着褐色的根须，像一页写满了字的旧书页。在它消失之前，有人来看了它最后一眼。

晚上的时候他们回了市区。简宸让助理找了家安静的私房菜馆，三个人吃了顿饭。饭桌上白宸宇活跃气氛，讲了些夏令营的趣事，简宸偶尔接两句，慰玉话不多但也会回应。氛围比简宸想象的自然——不尴尬，不生硬，像是他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暂时搁在了一边，留出了这一段平和的空隙。

吃完饭送慰玉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子停在楼下，白宸宇识相地先下了车，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玩手机。

车里只剩下简宸和慰玉。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隔着那个中控台的距离，简宸的手搭在膝盖上，腰上的护带勒着他，让他没办法坐得很直。

"明天几点的航班？"简宸问。

"下午三点。"

"我去送你。"

慰玉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简宸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笑，没有那副懒洋洋的调调。

"你腰这样，还跑机场？"慰玉说。

"跑得了。"

慰玉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解了安全带。他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

"简宸。"

"嗯。"

"你在停车场说的那句话——"慰玉的拇指在把手上摩挲了一下，"——是认真的吗？"

简宸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慰玉的眼眶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我明天去机场送你，这是认真的。我在停车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你打了我的那一拳，也是认真的。"

慰玉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简宸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可以去巴黎，三个月也好，一年也好。但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在机场。你出那个到达口，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我。"

慰玉没有回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频率，一个快一个慢，像是两段不同节拍的音乐在试着合到一起。

然后慰玉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他回过头，看着简宸。

"你最好说到做到。"他说。

说完他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两步没有回头，但他走了几步之后举起右手摆了摆，像是说再见，又像是什么别的意思。

简宸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楼门，七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的灯亮了。他靠在座椅里，腰上的护带硌着他，但他觉得那点疼不算什么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嘴角翘着，笑得挺傻的。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把那个笑按下去了一点，但没按彻底。他就那么带着那个没按彻底的笑，跟助理说了声"开车吧，回项目部"。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简宸的轮椅出现在T2航站楼的出发大厅。他换了个轻便的折叠轮椅，自己推着往前走，腰上的护带箍着他，脚踝的绷带还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把护带遮住了大半，看起来除了坐在轮椅上之外，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白宸宇跟在他旁边，推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是简宸的换洗衣物和文件——简宸原本说要坐轮椅去巴黎，被白宸宇和助理合力劝住了，最后改成送机。"你明天自己轮椅飞到巴黎，你打算怎么出戴高乐机场？让慰玉哥推你？"白宸宇的原话。简宸想了想那个画面，竟然觉得也不赖，但还是被白宸宇强硬否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