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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第4页）

布完菜，才有人引着在屏风后头坐下歇一歇。低头吃了几口菜，食不知味，只盼着这席快些散。

宴到一半，礼官唱礼："燕王殿下，遣使进贺太孙嘉礼——"

手里的银箸"当"地一声，落在盘沿上。

燕王。死死盯着面前的盘子，心跳又急又乱。燕王，朱棣。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太清楚了——课本上说，靖难之役，就是这个人，起兵夺了侄子的皇位。

满殿的贺声里，听见朱允炆在身旁轻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低头去捡银箸，"手滑了。"

朱允炆看了马恩慧一眼，没再问，却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不动声色地往这边推了推。

盯着那碟桂花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燕王的贺礼还在殿上响着，他倒还有心思给推碟子。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满殿的贺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朱允炆转头去听礼官唱礼。马恩慧坐在他身旁，把那支银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

宴散，马恩慧要拜太子妃，懿文太子的继妃，朱允炆的母亲。朱允炆没有回文华殿，陪着一路去了。

吕氏住在东宫西首。马恩慧进门，行拜礼——按古礼，新妇见舅姑，枣栗献舅、腶脩献姑。太子爷早薨，舅位空着，枣栗盘省了；腶脩一盘献与婆婆，正合古礼。锦书奉上腶脩盘，吕氏受了，笑着让坐。

笑得很温和，问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细：嫁妆单子带了哪些，身边几个人伺候，平日里读什么书，针线是谁教的。答一句，吕氏笑一下，笑得心里发毛——这笑见过，上辈子面试自己的那个HR，也是这么笑的。

"听说，今儿在御前，险些站不稳？"吕氏忽然问。

心口一跳："……是臣妾失仪。"

"失仪不怕。"吕氏端起茶，"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失仪。你皇爷爷今儿跟你说的那两句话——礼数要学，后宫不得预政——你可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

"听进去就好。"吕氏放下茶盏，声音还是温的，"太孙妃年纪小，往后这东宫的事，要学着拿起来了。太孙身边知冷知热的人不多，你要多上心。"

马恩慧应了声"是"。

朱允炆忽然开口："母妃，她才进门头一日，规矩往后慢慢学就是。母妃要教她，孩儿记下了，也会替她盯着；她学不好，孩儿一并领罚。"

吕氏看了朱允炆一眼，笑意更深了："太孙倒是会疼人。"

马恩慧脸上一热。没料到他会开口——这话听着平常，可方才吕氏那句"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失仪"，分明是软刀子，被他一句话接了过去。

吕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行了，你皇爷爷方才还说，文华殿新进了一部书，叫你去看。这儿有安嬷嬷伺候，你先去吧。"

朱允炆看了马恩慧一眼。那一眼很快，马恩慧却看懂了——是让她别怕。

朱允炆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终是没回头，走了。

屋里静下来。吕氏放下茶盏，笑意淡了三分。

"太孙疼你，是你的福气。"吕氏说，"可福气不是这么用的。他替你说话，是他心善；你受得起受不起，是你自己的事。"

马恩慧跪下去："母妃教训得是。"

"起来。"吕氏说，"你进门也两日了，有桩事原该早些提——太孙今年十九了，膝下还空着。太孙是储君，子嗣是天大的事。这话我不说，迟早也有别人说，早说，你好早明白。太医这两日去给你请个脉，看看身子，调理调理。年轻底子好，怀上是迟早的事。"

马恩慧脸上发热，垂着眼："……是，臣妾记下了。"

吕氏神色缓了些："记下了就好。安嬷嬷，把那对石榴摆盘给太孙妃带上——多子多福，图个吉利。"

安嬷嬷应声去了，捧来一对石榴摆盘，马恩慧谢恩接了。

"还有。"吕氏道，"我身边有个周嬷嬷，伺候了我十几年，规矩是宫里顶好的。明儿起，她跟你回春和殿，把你教出来。规矩、礼仪、待人接物——她的话，就是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