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坐下,顺手把那双高跟鞋褪了,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踝总算松了口气。
“晚宴还没散,我去打个招呼,”周亦宁在门口站着,“你在这儿等我吧。”不是商量或者命令的语气,就是陈述。
祝存想了想,没反驳——这地方她暂时出不去,里头的事她插不上手,等着倒是唯一能做的事。“行。”祝存应了,往沙发背上一靠,给大刘发了条消息:今晚没拍成。
发完把手机揣回去,光着脚晃了晃,盯着对面的墙发了一会儿呆,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自己经验还是不够丰富。
(似乎)被目标注意到,然后被债主给领出来了,现在等债主收场。
没多久,服务员进来,弯腰把一双一次性拖鞋搁在她脚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祝存低头看了眼那双拖鞋,套上,重新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事已至此,先休息会吧。
大概过了半小时,周亦宁回来了。他把外套的扣子松了一颗,神色如常。手里多了一个袋子。
“没乱跑。”他边说边把袋子递给祝存。
“你让我等的。”祝存说得理直气壮并打开袋子。看见里面是什么,她有点发愣。是她今天进来之前换下来的那套衣服,叠好放着,连相机包都在。她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也不知道他让谁去取的,但自己的东西什么都没少。
周亦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一闪而过。他起身走出去给祝存留下换衣服的空间。
往外走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拨了个电话出去。
“……嗯,今晚你先回吧。”言简意赅,挂了。
祝存没太留意,一门心思盘算着怎么脱身。
出了酒店,外头是夜里的街,车流稀疏。
夜风一吹,祝存才觉出自己一身的冷汗。
“今晚……多谢,”她别别扭扭地开了口,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我兼职比较多,有时候难免——”
“嗯,”周亦宁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酒店礼仪。”
祝存:“……”
“副业挺多的,”他说,看了她一眼,唇角动了一下,“希望有机会,我能多了解了解。”
祝存盯着他,半晌,憋出一句:“您今晚喝多了?”
周亦宁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往前走,神色如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祝存在门口停下脚,客客气气,“今晚多谢。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我顺路。”
一辆宾利欧陆GT停在外头,他自己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
祝存扫了一眼——驾驶座是周亦宁本人,副驾空着,没有司机。
她倒不是有什么不好意思,就是单纯不想多领这位债主的人情,况且住址是她这行的要紧的隐私,断没有往一个深不可测的人跟前递的道理。
“那麻烦您送到市区就行,”她推开副驾的门钻进去,“市区随便哪儿都行,我自己坐地铁。”
周亦宁点点头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祝存钻进副驾,手摸到那道细腻的皮质座椅,往车里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好那天撞的不是这个。
车子平稳地驶上了夜里的街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声响。周亦宁松松地搭着方向盘,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掠过的流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他没再逗她,也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祝存悄悄觑了他一眼。
她忽然又想起了试映厅里他的样子。这个人,好像总在她以为看清他的时候,又露出一点别的、她没料到的样子来。
她对这位债主,那一向严丝合缝的提防,不知不觉间,竟有些松动。
她甚至有点——习惯了。习惯了他时不时地、阴魂不散地出现;习惯了他那副似笑非笑、爱逗她又挑不出错的做派;习惯了他这种,明明高不可攀、却又不知怎的,总叫人没法把他当成纯粹的敌人来防的……奇怪的存在。
祝存被自己这点念头,吓得一个激灵,忙把视线收了回去,重新死死地盯住窗外。
不行不行。债主就是债主。还清了债,两清了,这人就跟她半点干系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