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你,你怎的听不懂话呢?”
燕帝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俯视阶下之人。
“裴爱卿,人既已死,不过一具尸首而已,交由三司哪一府经手有甚区别?”
他叹了口气道:“张承平是个重情念旧的人,那细作曾是他的门生,师徒一场本就情谊深重,何况他二人还做了那么多年的上下官……”
“再说张承平,他本是察觉都察院消息频频泄露是有细作才禀明朕下旨彻查,却不曾想查出自己悉心教导的学生是北朔细作——”
“想想也知,他此刻必定是痛惜难平、愧恨交加,现如今他不过是想留学生一具全尸全其体面,你就看在他年岁已高的份上让他一步又有何妨?何必这般执意验尸?”
燕帝说的情真意切,满怀期许地看向阶下的俊郎青年,谁知裴誉依旧不肯退让。
他道:“臣只怕那细作不是张大人原本的学生。”
毕竟张承平也说过那细作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父母亲人皆在皇城,家庭美满,又身居要职,前程大好。
实在是无做细作的动机。
可若是有人将他杀害,剥了他的面皮,以他的身份在都察院潜伏,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燕帝当然知晓裴誉在想些什么,他摇摇头道:“裴爱卿,画皮索命以案早已尘埃落定,朝野卷宗都归档封存了,你何必揪着过往不放,实在是疑心病太重。”
裴誉垂眸缄口,不再辩驳,却依旧长跪不起。
于他这样寡言的人,沉默本身便是最坚决的态度。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燕帝望着他这副宁折不弯的执拗模样,无奈长叹一声,缓步走下层层玉阶。
作为皇帝,他喜爱裴誉这个臣子,除却是其面容生的好、脑子也转的快之外,他还欣赏对方那刚正不阿的品性。
只是燕帝也时常觉得裴誉性子太硬、疑心病太重,他只怕有朝一日他这个当皇帝的犯了错,裴誉也要手持尚方宝剑来砍他的脑袋。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裴誉的肩头,又用力捏了捏,语气近乎苦口婆心:
“你父亲当年便是先帝的肱骨之臣,你如今也是朕为数不多可以全心信赖的心腹,没想到你父亲自己固执也就罢了,竟还把你也教得这般半点不晓得变通。
你简直同他一样。”
“朕知晓你性情,不查到底你绝不会甘心,怕是连觉都睡不好,可有些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张承平到底是两朝老臣,在朝中有一定威望,便是连朕的话也不全听,他如今扣住尸首不肯放手,你就算告到朕跟前,朕夹在中间亦是很难做……”
燕帝微微顿声,想出了个折中法子。
“实在不行,你不如亲自去求张承平,这不比你求朕,借朕之手去给他施压直接的多?”
此言入耳,裴誉骤然抬眸。
他的视线落在肩头那只苍老的手上,原本锋利紧抿的唇线绷得愈发冷沉。
他自问当了二十年的天之骄子,出身尊贵年少登科平步青云,便是曾经王爷的儿子也只能堪堪同他平分秋色,他裴誉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更莫说求过谁。
可陛下如今却让他纡尊降贵,去求一个倚老卖老、徇私护短的老臣?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般折辱傲骨之事于裴誉而言,倒不如去半夜去将那细作尸首偷到大理寺来得痛快。
……
御书房出来便是一条绵长的宫道,地面铺满青石。
目的未达成的男人心事沉沉,自长街缓步而过,但见两侧树木不知何时竟已成林。
清风穿枝,风掀得他衣袂翻飞,广袖猎猎轻扬,阳光在他身上投下碎影,衬得裴誉眉目愈发冷冽,整张脸毫无温度,身姿孤绝。
他原是往前走,视线却无意间扫过身侧宫苑,眸色微顿。
裴誉记得,昨日他途经此处时,路边尚且只是一片空阔草坪。
然不过一夜光景,今日此处竟凭空立起一座精致雕花石亭。
那梁柱崭新,瓦檐规整,端端正正落在宫道旁,突兀得不合常理。
本就多疑的男人心底当即掠过一丝疑色,却是脚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