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她会当场落泪。
他想过她会同他冷战,如先前那般数日不与他言语。
他甚至想过她会如赵朔的妻子那般,同他闹上争的面红耳赤,不允他这样做。
毕竟依着沈氏对他深厚的爱,便是将上边儿所有的事都做上一遍,裴誉也不稀奇。
且他也早已提前备好说辞,想着若是她真要同她闹,他便先耐着性子安抚一番,告诉她梁氏守寡后孤苦无依,他这般行事也只是想护其余生无恙。
若是沈氏再听不进去,大不了他便向她保证梁氏入府后不会动摇她的正妻地位,她依旧是这裴府长房唯一的话事主母。
裴誉分明已经做好了承接她所有情绪的准备,唯独没有想到——
她会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得仿佛在听一桩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便是一丝丝委屈与嫉妒都无……
“你——”
裴誉的面上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叫旁人看了是异样都瞧不出。
可他心底早已掀起了滔天骇浪。
“大人放心,既然大人已经同我说了,那我便不会辜负大人的期许,定会竭尽全力协助大人办好此事。”
不等裴誉心绪回落,沈清音已然主动开口,她的语气恭顺极了,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晴蓝院采光好,院落也宽敞,配得上表小姐的身份。
我明日便让人收拾打理出来,一应布置尽数按主母的规制备好。”
她之所以替裴誉择了晴蓝院,便是因着这处院落离裴誉的独院和书房都是最近。
往后裴誉在她那处落脚停留也方便,更不会因着绕路不小心来了她这悦白院。
裴誉听了沈清音这番话,更是不可置信地攥紧了茶杯。
他眯了眯眼,试图在对面配合的过了头的女人脸上,找出一份强颜欢笑的蛛丝马迹。
却见沈氏神色坦然,似是一副真心实意为他欢喜、欢喜他求全得全的模样。
只此一瞬,裴誉心中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劝慰之词,忽然全没了用处。
随之而起的,是一股莫名的、沉沉闷闷的滞涩之感。
这感觉堵在他的心口不上不下,甚至还在隐隐作痛。
裴誉从初时的茫然不解,到逐渐有些愠意。
怎么回事?
沈氏不是爱他吗?
为何如今,他说他要迎另一人入府,同她均分恩宠,她却是半分波澜也无?
她到底是温顺大度,大度到连吃味也不会,还是——
还是根本就不在意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搅得裴誉心口愈发闷沉愈发烦躁不适。
这种不适感来得莫名来得突兀,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这是不甘。
是潜意识里无法接受她的淡然。
不,不可能。
裴誉想,这沈氏过去勾。yin他之时,设的局都滴水不漏,譬如装作不经意撞上他,再譬如将避火图放在他的必经之地……
凡此种种,若非他明察秋毫甚至都不会发现她的小心思。
至于此刻,定然是她精进了演技,才致使他从面上看不出她的失落。
沈氏此刻定然在心底嚎啕大哭,只待他走了便要掩面哭泣嚎啕大哭。
所以他不能走。
他今夜绝对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