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宛柔没好气地瞪了沈清音一眼,当即便想好了下一回整治她的法子。
裴端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怕被人看到自家婆媳不和,叫人笑话,这才出言制止。
此刻,他又怕耽搁了拜月吉时,当即侧目示意自己的仆从。
“去,速去寻大公子来。”
裴誉话音落下,气氛安静得只剩檐角夜风掠过的轻微声响。
仆从正要躬身领命动身,却见得沈清音攥了攥袖口,往前半步,朝着裴端与梁宛柔微微欠身,毛遂自荐道:
“父亲,母亲,不若由我前去寻大人回来罢,儿媳定不会误了拜月的吉时。”
这是沈清音深思熟虑后想出的法子。
现下一众族人全围在边上,她被迫站在众人视线中心,浑身都浸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里。
加之梁宛柔方才当众斥责过她,她再在原处干等着,保不准还要被她寻个由头挑刺数落。
与其被动挨训,倒不如借着去寻裴誉的借口,好歹能破掉眼下僵持的局面。
裴端略一颔首便应下了,心道这沈氏总算是懂事了一回,倒也不枉费他的儿子对她不薄,甚至屡屡违抗他的意思,挑战他的底线。
梁宛柔唇瓣抿了抿,见丈夫都答应了,她也只能冷着脸默许了。
沈清音得了允准后,便转身快步下了拜月台,顺着长廊往裴誉平日最常去的地方寻去。
她先是去了裴誉书房,又去了他的独院,但见尚且还不见他踪影。
几番辗转,最后她停在了裴氏宗祠厚重的大门前。
沈清音见到门缝漏出的一缕烟气,便笃定人就在此处,抬手轻推门走了进去。
祠堂内里常年燃着线香,烟气慢悠悠地在梁柱间绕来绕去,四面摆着一排排祖辈牌位,夜色中略显幽寂。
但见裴誉正孤身长跪于排位正前方,膝下连蒲团都没有,竟是直直挨着地砖。
本该是挺拔魁梧的男子,孤零零跪在那儿,高大的身形反倒衬得他人愈发落寞,透着一股挥散不开的孤寂感。
裴誉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父亲方才说会着人来传他,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
双膝长久受压积攒的酸麻、后背棍伤连绵不断的刺痛,如同乱麻一般缠着他。
可裴誉依旧将身躯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
“大人。”
沈清音放轻脚步迈入门槛,悄无声息停在裴誉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压低了声音唤他。
“拜月的吉时快要到了,我扶着你一同过去罢。”
说着,她伸出手腕往前递,掌心朝上,朝着身下跪着的男人缓缓伸出了手。
裴誉听见熟悉的女声,下意识回过头去。
待对上他的眼眸过后,男人身子骤然一僵,心底泛起一阵诡异的惊艳来。
往日里,大多是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沈氏,视线自上而下,只能瞧见她温顺卑微的模样。
可现下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仰头望过去,却见尚未来得及合上的木门正吹来一阵穿堂风,携着香灰落在她的发梢,月色恰好铺在她明媚侬美的面庞上。
那双从前从不曾叫他看清过的眼眸,此刻清清楚楚展露在裴誉眼前。
沈清音漂亮的眼睛里,褪去了过往拘谨的死气,内里裹着柔和宽厚的流光溢彩。
就如同儿时摔倒后,被母亲伸出手牵起前,恰巧对上的那一双能盛满一切、包容一切的眼睛。
叫裴誉胸腔里沉寂许久的心,忽的颤了颤。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每每与沈氏同塌而眠,他总想将头埋在她锁骨之下,被她身上的皂香裹挟,这样他才能睡得安心。
心底萌生的怪异催着裴誉想去搭上那只伸来的手。
可当他余光一转,看见一排排镌刻着宗族名讳的牌位不言不语地立在他身后。
残存的理智便硬生生压住了冲动。
他垂在两侧的指尖蜷了蜷,到底没有去触碰女人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