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向来字迹凌厉遒劲,一如他本人那般冷硬孤高。
然而写完自己的名姓,裴誉的笔尖却是骤然一顿。
动作停滞在半空,再无下落。
台下众人静静等候,无人能将视线越过高台发觉异样。
唯有站在他身侧的沈清音,清晰察觉到男人的停滞。
台下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早就令得她浑身不自在,此刻她只想快快走完仪式,早些归院歇息。
于是沈清音连忙侧头,对裴誉低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莫不是在这时候怀念起梁骆璎了罢?
裴誉没回答沈清音,只将手中狼毫与砚纸轻轻往右侧一递,眼神扫向她,示意——
你自己写。
即便他清楚这一举动违背祖礼,万万不可。
沈清音却是不知,正要照做,不料会被斜前方的司礼官敏锐捕捉。
对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对裴誉委婉提醒道:
“大公子,按礼制,祈福名讳需由下一任家主一人执笔书写。
方才家主亦是如此,还请大公子亲自写下大夫人名讳。”
裴誉闻言,终于死心。
他提笔,在写下一个“沈”
字之后,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对她问道:
“沈氏,你的全名是——”
一瞬之间。
沈清音整个人彻底僵在台上,瞳孔微微收缩,只觉心底轰然一声惊雷炸响。
她怔怔侧过头,看着身侧同床共枕三年,还同他孕育一女的丈夫,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原来裴誉方才停顿那样久,不是因着旁的缘由,仅仅只是不知道她叫什么?
只此一刻,沈清音忽然想起三年前陛下赐婚后,纳采之日,裴家的婚书送达沈家,她曾在悲痛欲绝中匆匆瞥了一眼。
婚后,她也曾因去裴誉的书房寻他时挨了他的骂,却也因此见到了他亲自写下的字。
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过来,三年前那张婚书上的字迹四平八稳,圆润工整,全然不似裴誉那般凌厉逼人的笔迹。
按理说婚书,应当是夫妻二人亲笔所写,互相写上对方名讳。
如此看来,裴誉当年定然是将此事交由让人代写了,是以才不知她叫什么。
何其荒唐,又何其可笑。
她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沈清音不敢想象,若是方才问出这话的人是凌衡,她该有多么的伤心欲绝。
好在是裴誉。
所以她只是静静望向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也同样平静道:
“沈清音。”
“我叫沈清音。”
裴誉将视线移回看着素帛,笔尖轻点墨汁,再度问道:
“怎么写。”
沈清音答:“‘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的清音。”
晋朝左思的《招隐诗》。
裴誉忽然有些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