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巷口正中,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华贵至极的大马车。
那拉车的四匹皆是毛色油亮的上等的良驹,车面的金银玉石点缀恰到好处,四角挂着静铃,气派非凡,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官宦人家所能拥有。
整条窄巷,被这等奢盛马车一衬,愈发显得局促简陋。
罗瓦匠僵在自家铺子前,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还未等他想出近来得罪过何人,便见那马车旁侧侍立的仆从已然上前半步。
不待罗瓦匠反应,南风抬脚便重重踹在他后膝窝。
只听“咚”
一声闷响,罗瓦匠双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
南风叉着腰傲然道:“见了我家大人还不速速跪下行礼!”
大人……什么大人?
罗瓦匠靠的是手艺吃饭,即便拒绝过不少达官贵人的相邀,却也没人真的同他计较。
可这位是——
脑中未想清楚,但见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白净修长的男人手掌,轻轻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帘缝一开,穿巷风伴着一道清润悦耳却又冷得彻骨的男声,缓缓落了下来。
“罗匠人,你真是好生难请啊。”
这样好的音色,却不带一丝温度。
车内光影暗沉,罗瓦匠看不清说话之人的脸,可单单一道声音,便叫他浑身生寒。
此刻车中坐着的裴誉,眼底覆满冷色,早已不耐至极。
连日来,他为宫中荷池暗道一事束手无策,工部所有匠人皆被他传唤过,却终是无人能破那活水的格局。
无论如何汲水引流,池水依旧源源不绝,始终无法彻底抽干见底。
如此一来,便查不出宫宴那夜细作遁走的暗道。
偏偏燕帝又不肯张榜寻人,裴誉万般无解之际,忽的想起不久前,沈氏似乎将她那悦白院的荷池水抽干、给裴栩棠学凫水用了。
他当即想从沈氏口中问出那名匠人是谁,偏偏那几日她这几日都在外头查账,他数次去悦白院皆扑空。
无奈之下,裴誉只好寻了竹苓问话,才得知彼时替沈氏抽干池水的,正是眼前这名罗瓦匠。
他本不欲动强,着人登门几番礼请。
可这罗瓦匠仗着手艺恃技自傲,竟次次推脱,任凭他许诺多少银钱一概拒不应召——
既如此,他便亲自来请。
车帘彻底掀开,裴誉半身透出车厢,男人眉目冷峻,眼底寒戾格外压人。
他居高临下睨着巷口僵立的平民,冷硬道:“咏絮书苑,是你独女所开,对否?”
不是询问,是笃定。
罗瓦匠脸色轰然煞白。
裴誉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笑道: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乖乖随我走,还是你是你想你父女二人今夜一同上西天。”
他初时还觉沈氏令女儿学凫水是不好的,现如今看却是再好不过了!
简直是帮了他大忙!
……
悦白院中,沈清音正垂眸坐在石桌旁,右手捏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雕琢袖箭。
桌上的木胚已初见雏形,刀锋游走间,木屑簌簌落在女人的裙裾上。
可就在她凝神专注之时,胃里骤然翻起一阵汹涌的酸意,腥甜的浊气直往喉咙冲。
她一时分神,刻刀猛地偏斜,锋利刃口竟就这么直接划开了她的食指指腹。
一滴殷红的血珠当即涌了出来,顺着指腹的纹路缓缓漫开,滴落在未完工的袖箭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