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身侧扶着他的南风心底咯噔一声。
须知大公子酒量极差,是以过去才滴酒不沾,可今夜却硬生生灌下数十杯,现下看来是真的醉透了,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南风不敢耽搁,连忙便众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迅速将裴誉塞进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归裴府,暮色沉落,府中廊灯次第亮起。
入了自己的独院后,裴誉挥退南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和衣躺倒在榻上。
困意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裴誉的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许是醉意使然,他竟梦到了同沈氏大婚当夜的红烛。
彼时他被哄闹着推入洞房,唯一有的情绪便是抵触,于他而言这桩被设计的婚事是羞辱,所以他是半点儿洞房花烛夜的欢喜也无。
可当裴誉用玉秤挑开那顶沉重的大红盖头时,却见灯下美人艳色绝伦,肤白胜雪,尤其是那双狐狸眼眼尾微挑,含着天生的柔媚风情水光潋滟,直勾他心魄。
那一眼,令得他心头莫名一动。
这心动更是在次日清晨,他望向榻上那只白锦帕上点点刺目的红梅时达到了顶峰。
是沈氏让他成了真正的男人。
然后裴誉又梦到了婚后他的第一个生辰。
彼时他与她成婚不久,生辰那日,她捧着一方布套走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告诉他,这是她送他的生辰礼。
裴誉还记得他看到那小小的、丑丑的布套,忍不住问她:“此乃何物?”
沈氏答:“笏板套。”
她说:“冬日天寒,大人上早朝时笏板冰手,有这个套着,便不冻手了。”
原来她连这等小事都注意得到。
当时裴誉说不感动是假的,却碍于怕被朝堂同僚笑话他,终究没用上那笏板套。
随即又是沈氏怀上棠姐儿时,他奉旨前往虔州查案,她刚刚显怀,行动不便,却还是早早起身,亲自出城送她。
瑟瑟之中,裴誉记得女人将一件厚重的大氅递到他手中,不擅绣工的女人将那大氅上的花纹缝的歪歪扭扭,裴誉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拿回去,就听到她说:
“大人,我听闻虔州的冬天很冷,你还是将这件衣裳带上罢。”
裴誉怕女人会唠叨,会喋喋不休,于是他不情不愿地收下了,没回她一句,便转身策马离去。
但事实证明她没有说错,他在虔州破败的官驿里无数个寒冷的深夜,皆是靠着这件她亲手缝制的大氅熬过一夜又一夜。
最后,他又梦见三月前,他去往江南探查画皮索命一案出发当日。
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三年,人人都说,他们是一对怨偶。
但是临行那日,她依旧牵着裴栩棠送他至上京城门,对他道:
“酒多伤身,还望大人此番少饮一些。”
他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应了一声:“好。”
他真的听了她的话,那一趟江南之行,一路州牧与乡绅皆为他设宴,他日日酒宴不断,劝酒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裴誉谨记她那句叮嘱,整整月余滴酒未沾。
梦中前尘一幕幕掠过心底,清晰得恍如昨日。
裴誉这才意识到——
原来她从前竟这般爱他。
可是他没用她的笏板套、没叫她知晓他有穿她送的大氅、没告知他他有听她的话没有饮酒。
他对她的好照单全收,却一次次冷落她的真心。
所以她累了、倦了、心灰意冷了。
所以如今听闻他受了重伤,也无动于衷。
就连那串她登上月老庙百层天梯诚心求来的、寓意百年好合的红手绳,也迟迟不肯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