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鼎沸的喝彩声中,他怀中揣着那枚与她成对的玉佩,还揣着母妃给他搽脸的润肤膏,他的身后,是同他出身入死多年的弟兄们。
阿璋也骑着马跟着他身旁,正厚着脸皮接下姑娘们递来的瓜果。
沈璋眼看着怀里揣不下,这才朝他递过来一根香蕉,笑着问他吃不吃。
凌衡记得,那回临行前,母妃曾问过他,要不要先把他与阿音的婚事定下来。
便是他军务繁忙,分身乏术,婚书也大可交由旁人代写,毕竟世家大族皆有这般规矩。
因此世家的许多男人,直至妻子离世,都尚不知晓妻子的名讳。
但凌衡却拒绝了,他同母妃说,婚书他要亲自写。
不仅如此,他要拿实打实的军功求娶阿音。
他再也不要将她藏起来,而是要给她整个大齐最尊荣的婚事。
他知她性子敏感、多思、共情能力强,就算没做错事也会反省自己。
所以他想给她最好最深厚的底气。
凌衡还记得,彼时,意气风发的他抬眼望向天边的朝阳、望着金红霞光铺满整片天际。
还以为一切都会顺着他所想的如愿实现。
但那些美好,却都随着平阳关一战不复存在了。
他能守护她的天真,但局势却容不得他天真。
“阿音。”
凌衡张了张嘴,酝酿许久,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叫人听不真切。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接到消息,裴誉被狗皇帝自上京派往了幽州,有宁远将军的陪同,还带了许多兵力。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局势也容不得他当逃兵。
男子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音眼眶一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汹涌滚落,无声地、彻底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凌衡也再说不出半个字,他只伸出双臂,紧紧将她搂入怀中,用尽全力抱着她,另一放在她背上的手上下抚摸着替她顺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也叫滑至下颔的泪水流进她的发间。
两个人都一声不吭,都在无声地落泪。
这时,他们都不知道,一味地沉默,只会让他们更快地失去对方。
凌衡想,或许他可以说,或许她能接受。
但在这之前,他想先说些话哄她,让她展露笑颜。
然而,却有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外廊下。
白蕲道:“殿下,晋州刺史卢祎卢大人到了。”
凌衡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强迫自己温声对她嘱咐道:
“……阿音,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处理一些事,很快便回来。”
他这个该死的卢祎,传召了整整一日都不见人影,偏偏挑天黑之后才登门。
直到沈清音松开他,凌衡才收回空了的双臂。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沈清音一人独坐。
来时还觉得无比温馨的居室,此刻在她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凌衡特意为她精心打造出来的一座金屋。
外表看着华美,却谁也说不清内里是不是早已腐烂。
卢祎。
卢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