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一封来自京城的圣意要的是她的命。
如今,千里之外的一封信,却仿佛成了直指天子的催命符。
“永宁”
的期盼,往往落不到现实里。
“折云,你希望我做皇帝吗?”
风声从四面围拢过来,江惟叙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了他的天下。
“我从前觉得,做皇帝是世上第一得意事。
母族、父皇、身边的下属好友,都觉得我该做这个皇帝。
可后来我才明白,钱权名声我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
他眉眼中的凌厉已化开,天地一色间,只看得见她唇上那一点口脂,艳若雪中红梅。
“可若你想要权势,我便替你去争。”
———
大军昼夜兼程班师归京,队伍未曾半分停歇,径直驶入宫城。
寝殿内药味浓重,龙榻之上的天子早已油尽灯枯,气力耗得一干二净。
听见脚步声,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浑浊目光先落云章身上,缓缓挪至立在一旁的江惟叙。
枯瘦的唇瓣不住轻轻发颤,喉间滚出细碎微弱的气音,他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半分也吐不完整。
“灵娥,带着他们下去吧,惟叙留下。”
“好……”
眼眶通红的皇后抱走榻上的女童,苏折云抬头看了一眼明黄纱帐中的父子,只觉得模糊又飘远。
鎏金三足铜炉搁在龙榻侧旁,炉身纹样蒙着一层薄灰,燃着一味安神冷香,烟气细弱,慢悠悠盘旋升起,散不开满室浓重苦涩的药气。
天子布满皱纹的眼角蓄着泪,浑浊的眼瞳仍一瞬不瞬地望着身旁他最骄傲的儿子。
“你想好了?此举定会招致朝臣不满,甚至为后世诟病。”
“父皇,后世太远了。
儿臣只想顾着眼下。”
江惟叙抬眸,“父皇,我做的决定,你会失望吗?”
他心中忐忑,像有冷泉潺潺流过心间。
自幼他便视眼前人为天,一步一步奋力去够他的期许。
他原以为自己会如常人那般娶妻生子,可后来,碎石惊了平静的湖面,荡开千层涟漪。
“作为父皇,我是失望的……”
手心里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将他握紧,榻上油尽灯枯的人落下一滴泪,拼着最后一口气缓声道,“但作为父亲,我明白。”
“惟叙,为君者无偏、无私、无悲、无喜。
可圣人一道,到底不该规训凡人。
你想做的,便去做吧……”
榻上天子的眼睑轻轻垂落,再无半点动静。
半晌,江惟叙才放下他微微发凉的手,低低应了一声“好”
。
厚重绵长的丧钟自钟楼层层荡开,一声接一声,穿透重重宫墙,覆满整座皇城。
一片哭声中,幼小的云章仰起头,看见她的爹爹从殿内缓步走出。
紧闭的殿门遮挡了大部分光影,唯有悬在梁上的琉璃灯盏映出刺目的白光,将那高大的身影模糊成一片。
她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殿内悲恸骤然炸裂,此起彼伏的痛哭声漫过廊下,混着风中的寒凉,凄切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