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叔家的玉珠儿,前日刚写了策论,劝诫女子自珍自重,恳请陛下整肃教坊司。
人家避之不及的地方,你竟然以此为乐,日日流连!”
江行鲤本不想与她争辩,却被她一字一句刺得火大,再也按耐不住,抢白道:“我惹什么事?生什么非?教坊司是官中机构,他们开得,我就去不得?”
“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不成?”
付云起冷笑一声,手中鞭子刷地甩在地面,发出炸耳的脆响,“你自己出去看看,哪家闺秀是你这幅模样?我与你父兄在边关吃风饮沙,留你在京中享福,你呢?你倒好,骄奢淫逸,自甘堕落!”
江行鲤攥紧双拳,好似回到了前世那场火里,浑身都开始发烫。
“是你自己没本事,生不出江玉珠那样能挣脸面的女儿,关我什么事?你不是新找了个贴心的女儿吗?江玉音那么乖巧懂事,不够让你满意吗?你好好当你的大将军便是,何苦来管我?!”
“我不管你?”
付云起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我不管你?!
若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你,若不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才懒得管你!”
江行鲤反唇相讥:“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想被你生下来吗?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女儿。”
“你——”
付云起眼前发黑,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哆嗦,好长一段时间,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扬手便是一鞭,狠狠抽在江行鲤背上,“你知不知错?!”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火辣辣地烧着皮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江行鲤梗着脖子,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目光如刃刺向付云起,谁也不肯先挪开目光。
她们长得其实并不像。
付云起身材高挑,眉骨凌厉,鼻梁挺直,不笑时自带三分威严;江行鲤却在金银窝里养得珠圆玉润,雾浓浓的头发下是一张灿若朝阳的脸,浑身都是未经风霜的娇气。
唯有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眼尾微挑,瞳色纯黑,盛怒时泛着冷光,像两柄出鞘的剑,寒光相撞,铮然作响。
江行鲤透过黑亮的眼珠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一腔孤勇奔袭三千里的少女,那个在风雪中策马斩下敌人头颅的士兵,那个只身一人挡住万千兵马的将军。
这对眼珠顺着她的血肉,顺着她的脐带,顺着十八年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扎根在江行鲤的筋脉里,从骨缝里密密麻麻地长出来,最后在眼眶中开出两簇灼灼燃烧的野火。
她从火光里看见了自己,咬紧的牙关,绷直的下颌,她看见自己在颤抖,抖得好厉害,几乎要跪不稳。
却霍然站了起来。
“你有本事今天就把我打死,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好,你好得很!”
话音刚落,啪又一鞭落下,抽在江行鲤肩头,血珠顺着衣领渗出,染红了衣襟。
她身形一晃,仍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但耳朵翁鸣使她根本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重复道:
“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女儿。”
凭什么这么说我?
是你不要我的。
“我宁愿做地痞流氓的女儿,贩夫走卒的女儿,都好过做付大将军的女儿。”
你们把我丢在这里,你们要我喜欢魏云昇。
付云起红了眼,扬起鞭子就要抽了下去——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