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雪,”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河面上飘着的雾气,“我在滨江公园散步,看见你在江水里被浪往岸边的方向推,离岸越来越近。我就走过去拉了你一把,把你拖到了岸边。”她顿了顿,“后来环卫阿姨来了,我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那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面前这个人,这个穿着白裙子站在走廊里敲我门的人,就是那个在冰天雪地的江水里把我拖上岸的人。她救了我的命。而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白裙子轮廓,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谢。”
“那早上呢?”我又问,“早上你敲我门的时候,你认出来我就是江边那个人了吧?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面,往前走了一步,又抬起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拇指绕着拇指慢慢地转了一圈。
“我想你那个时候应该也不是故意掉入江中的吧,”她说,“应该是一时想不开吧。我一开始没有认出来,后来你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侧脸,就想起来了。我没直接说,是怕你想起那天晚上不开心的事。我不想让别人难过。”
河面上有一艘渔船驶过,船头的灯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晃动的光痕,马达的声音闷闷地从水面传过来。我们站在路灯下面,她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歪歪地投在石板路面上,和我的影子并排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风把她的开衫下摆吹起来,她伸手掖了一下。
“你还挺为别人着想的,”我说,“现在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重新并排走在河边的步道上。又走了一段,我问她:“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要搬来这边?”
她沉默了几步。“我是南部海边那边城市的,”她说,“靠海的小城,你可能没听过。我父母靠打鱼为生,家里比较穷。前段时间我母亲病去世了,父亲一个人靠打鱼撑着家里的生活。我想来大城市赚钱,就来了这边。”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说“母亲病去世了”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之前我不是住在这边的,”她接着说,“住在江海市的西边,和合租室友闹了些矛盾,就自己搬到这边来住了。这间公寓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租金便宜,离地铁站也近。”
我听着,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失去了母亲,离开了父亲,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讨生活。我失去了父亲,离开了母亲,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过日子。我们都是那种在世间独自撑着一艘小船的人。
我也跟她说了我的事。说父亲怎么走的,说母亲怎么改嫁的,说陈洋怎么来的又怎么走的。说的时候我们正走到小岛的桥头,我停下来靠在桥栏上,她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侧着脸看我。河面上的夜雾比刚才浓了一些,远处的桥灯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她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在这个充满欲望的时代,人与人之间就好像一场恸哭。你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给了别人,到最后输钱的只会是自己。”
她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河面。“一切痛苦来源于内心,你只是不愿意接受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后果。”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灯火倒影。她说得对。来江海市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心,把它掏出来给了陈洋,最后什么都没剩下。不甘心吗?当然不甘心。可当初只是为了追寻片刻的光景,那片刻的光景照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太阳,后来才发现只是一盏路灯。
“是啊,”我说,“不顾一切来江海市,换来的却是与之不匹配的结果。心中是不甘,可当时只是为了追寻片刻的光景。”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经历过同样的事之后才有的那种安静。河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在耳后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
我们继续走。从小岛走回公寓的那段路大概一公里多,我们走了很久。步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过去,我们的影子在脚底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周而复始。河边偶尔有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急促地踏过石板路面,又消失在前面昏黄的光里。运河的水一直在流,无声的,黑沉沉的,只有货船经过的时候才翻出一点微弱的波浪。
她说话的时候我听着,我说话的时候她听着。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只是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河水的流动声混在一起。她的白裙子在夜风里摆着,开衫的边角偶尔碰到我的手臂。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落脚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快十点了。巷子里的路灯把楼道的入口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站在单元门口,把开衫拢了拢,抬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我说,“和你聊天很开心。”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暖光里清清楚楚的。“我也是,和你聊天很开心。”她顿了顿,又说:“好邻居,来日方长。以后我也愿意当你的倾听者。”
她转身推门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的白裙子在灯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拐上楼梯,不见了。我站在单元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楼道的灯灭了,整栋楼只剩下五层那两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一扇是我的,暗着。一扇是她的,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上了楼,开门,换鞋,坐在折叠桌前。桌上那个白瓷碗还搁在那儿,干干净净的,碗底朝上。我伸手把碗翻过来,碗壁上残留着一点点粥的痕迹,已经干了。我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流的声音填满了安静的厨房。洗完碗我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运河方向的小渔船又低鸣了一声,闷闷的,贴着水面滚过来,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房间,在我的耳朵里停了停,然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那个岛,那棵树,那个白裙女孩越来越清晰了。树冠铺开很大的阴影,树下是软软的草地,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白裙子上,斑斑驳驳的。她站在树下,侧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有一个很浅的笑。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我走向她,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一步一步的。她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儿,等着我走过去。
我走到她面前。她的脸在阳光里清清楚楚的,五官纤毫毕现,鼻尖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嘴唇的轮廓柔和而分明。她仰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然后她伸出手来,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纤细,掌心的纹路清晰而浅淡。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的手是暖的。太阳光照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暖融融的,像把整个岛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
我在梦里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但那个笑没有惊醒我。梦继续往下走,她拉着我的手往岛的深处走去,草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