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只小狗突然窜出来了
它从步道右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大概是一只土狗,黄褐色的毛,不大,半大的小狗,竖着尾巴,耳朵往后贴着。它一开始只是站在路中间,歪着头看了看我们,然后忽然冲着沈栖禾的方向叫了起来。叫声很尖,一声接一声的,不像大狗那样低沉地吠,而是一种连续不断地、带着某种激动的尖吠。它的前爪趴在地上,屁股翘起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边叫一边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凑了两步。它的眼睛盯着沈栖禾的位置,嘴巴咧开,露出细小的牙齿,叫得越来越急。
沈栖禾往后退了一步,手攥住了我的袖口。“我怕狗,”她说,声音有点抖,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隔着外套掐在我胳膊上,“它怎么一直叫我?”
我看了看那只小狗,又看了看沈栖禾。她的脸在路灯下白了一层,嘴唇紧抿着,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那只小狗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大,嗓门尖而细,在夜晚的运河边格外刺耳。它盯着沈栖禾的方向,眼睛圆圆的,身体弓着,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它极度不安的东西。
“别怕,”我说,“它不大。”
但它叫得太凶了。一声连着一声,嗓子都快叫破了。沈栖禾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条狗。狗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方向,边叫边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扑了半步,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
“跑吧。”我说。
我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很小,手指冰凉。我攥住的时候她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扣住了我的指节。我没多想,转身就开始跑,拉着她沿着步道往前冲。那只小狗在后面追了几步,叫声被风甩在身后,越来越小。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我的手心里她的手指渐渐从冰凉攥到温热,指节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一点,来回好几次。跑出去大概几十米,小狗的叫声彻底消失了,融进了运河的水声和远处的车流声里。
又跑了一段,她的步子慢下来,喘着气说“跑不动了”。我也停下来,两个人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喘了几口之后直起身来,手还被我攥着。我们站在步道中间,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石板路面上。我松开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停了一秒才滑出去,像从水里抽出来一样。她的指尖扫过我的掌心,痒痒的,然后收回去了。
“没追了吧?”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了。”我说。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只狗好凶啊,那么小一只,怎么叫得那么厉害。”
“可能是闻到什么了吧。”我说。
我们在路边找了块草坪坐下来。她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头大口喘气。我盘着腿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握着她手时的触感,指节处一圈一圈的,像被什么温热的环形物箍过一遍,松开之后那道痕迹慢慢褪去,但皮肤上还留着一点痒。
运河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和淤泥的气息,凉凉的,把跑出来的汗渐渐吹干了。草坪上的草是秋季留下的,枯了一半,坐上去干燥而松软,草茎扎在手心里痒痒的。对岸的楼群亮着稀疏的灯,窗户里的光被夜色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色。头顶上,城市的天幕被灯光映成暗橘色的底子,星星稀稀疏疏的,大部分被光污染遮住了,只有最亮的几颗能穿透这层橘色的薄幕,钉在天上,像针尖大的光点。
我们躺下来。她把开衫垫在背后,整个人仰面躺在草地上,头发散在身侧,白的裙子铺在枯黄的草面上。我躺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我的肩膀上,带着刚才跑步时她出的那点汗的气味,混着洗衣液淡淡的香。
天很大,躺下来才发现天有多大。那些星星在头顶铺开,亮的不多,但暗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暗橘色的底子上撒了一把细碎的白沙,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在四方。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啦哗啦的,匀速的,不紧不慢的,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我爸以前跟我说,”我开口了,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有点散,“人去世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她没有接话,安安静静地躺着。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在身侧一起一伏,平缓而均匀。
“我小时候信了,”我说,“那时候每次晚上想他了就趴在窗台上看星星,想从里面找一颗最亮的,那就是他。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假的。但现在躺在这儿往上看,又觉得也许不是假的。这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总有一颗是他吧。”
我停了一下,风从河面上来,把她的开衫衣角吹起来,搭在我手背上,薄薄的一层,带着她的体温。
“他正低着头看我们呢。”我说。
说完之后我没再开口。她也没说话。我们并排躺在运河边的草地上,头顶是一整片被城市灯光洗过的星空,脚下是黑沉沉的运河水流淌着的方向。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她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肩膀的起伏在余光里能看到,一起一伏的,跟运河的水波同一个节奏。
我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是被路灯和月光映出来的暖红色,那些稀疏的星星在暗红色的幕上投下更暗的小点,像底片上的沙砾。风声、水声、远处货船的低鸣,全混在一起变成一层模糊的白噪音,罩着整个夜晚。她的手放在身体另一侧,我看不见,但她的体温从那条开衫衣角上传过来,薄薄的一层暖意,贴着我的手背,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叶子落在那儿。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轻,差点被风声盖住。
“你父亲一定在看。”
我没有睁眼。风又吹了一下,那片衣角从我的手背上滑走了,落在草地上。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一起一伏的,和运河的水声重叠在一起,渐渐分不出哪是哪。
后来我们起身回了公寓。她拍掉裙子上的草屑,我把外套上的草茎摘干净。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白裙子在楼梯间的昏暗里像一小片月光。到五层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这次是亮的,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的,眼睛里还映着一点没散完的星光。
“晚安。”她说。
“晚安。”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掏出钥匙开了自己的门。屋里是暗的,我没有马上开灯,站在门口,那只拉过她手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掌心是空的,指缝间什么也没留下。但那种触感还在,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按压过之后留下的余温。我伸手摸到灯的开关,按下去,暖白色的光铺开来,照在桌上那张图纸和一盒铅笔上,照在那只空了的白瓷碗上。碗是干净的,一直放在那儿。
那晚我又梦见了那个岛。树还在,阳光还在,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树下,朝我伸出手。但这次我没有走过去。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在旷野里独自生长的禾苗。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往岛的深处走去了。白裙子消失在树荫尽头,只剩下那棵树还在风里沙沙响着。风从岛上来,暖的,带着咸咸的潮气,像海边的味道。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窗户外面五层的走廊亮着灯,一线暖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的一条,横在地板上。我翻了个身,看着那条光。对门没有动静,安安静静的,但我知道那线光是从她房间的方向透出来的。我闭上眼睛,那条细细的暖光搁在眼皮上,像一粒温和的种子,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