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我终于问出这句话,这个憋了一星期的问题,“别人家孩子都好好上班,结婚生子,就我……”
“胡说什么!”她打断我,“我女儿是英雄!登报纸的英雄!”
她说这话时,下巴扬着,像在说一个不争的事实。可我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的骄傲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这两种情绪在她心里厮杀,把她撕成两半。一半想为我鼓掌,一半想把我藏进保险箱。
而我,被这两种爱夹在中间,快要窒息。
失业的第三周,我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睡不着,是睡到凌晨两点准时醒。像体内有个闹钟,在一天中最深的时刻把我拽回现实。
醒来后的大脑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洗过。所有白天可以逃避的问题,此刻排队涌来:存款还能撑几个月?下份工作找什么?如果再也做不了记者,我还能做什么?
还有更深的问题:我错了吗?如果重来一次,还会写那篇报道吗?
会的。心底的声音很微弱,但坚定。
那就没什么好后悔的。我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声音说:那你为什么失眠?为什么不敢看妈妈的眼睛?为什么听见手机响就心跳加速?
因为害怕。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怕让妈妈失望,怕那些女孩最终等不到正义,怕我的“壮举”只是一场无谓的牺牲。
凌晨两点四十分,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朋友圈里,前同事们在晒加班奶茶、项目庆功宴、出国旅游。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我卡在了某个裂缝里。
我点开妈妈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她问我“吃饭了吗”,我回“吃了”。
三天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河。
我想给她发消息,说“妈我睡不着”,说“妈我好累”,说“妈我好像迷路了”。但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我后悔了?不,我不后悔。说我撑得住?可明明快撑不住了。
最后我只是打开相册,翻看以前的照片。有一张是初中时拍的,我举着校报,头版是我写的《校园垃圾分类调查报告》。妈妈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笑得很骄傲。
那时的我以为,记者就是揭发不公,就是改变世界。多天真,多勇敢。
眼泪掉下来,烫得像开水。我捂住嘴,不敢出声。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和无声的哭泣。
枕头湿了一小块。这提醒我:我已经很久没在妈妈面前哭过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她说“我女儿是英雄”那天起。英雄怎么能哭呢?
可是妈妈,我不想当英雄。我只想当你的女儿,可以软弱,可以失败,可以躲在你怀里哭的女儿。
失眠的第二天早晨,我还是七点起床。
生物钟比意志更顽固。我机械地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楼下才想起,不用上班了。
但脚步已经迈出去,收不回来。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常去的包子铺。
队伍排得很长。蒸笼冒着白汽,肉包的香味混着晨雾,是城市最朴实的早安。我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买完离开,像看着一条时间的河。
轮到我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说完才想起,以前还要加一份“给同事带的”。
老板娘认得我:“姑娘,今天不上班?”
“嗯……调休。”我撒谎。
“哦哦,是该休息休息。你脸色不太好。”
她多给我夹了个花卷:“送你的。多吃点。”
我端着包子豆浆,在路边的长椅坐下。刚要咬,就看见了那对母子。
母亲四十多岁,儿子十几岁,背着书包,应该是去上学。他们在包子铺前停下,母亲掏钱包,儿子说:“妈,我自己有钱。”
“你的钱留着买书。”母亲执意付了,又嘱咐,“中午记得吃饭,别又省钱买什么游戏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