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日暮在她身边的空画架前坐下,“画十年后的我们,在这里重逢,防波堤上的夕阳、停泊的渔船、飞翔的白鹭……”
林溪亭顿时有了灵感,笔尖沙沙作响。看着她笔下渐渐成形的线条:防波堤延伸向海面的尽头,两个模糊的身影并肩而立,远处是依稀可辨的渔村轮廓和新建的观景台。
“那时候渔村还在吗?”他问。
炭笔停顿了一下。“在。”林溪亭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会一直在这里。”
林溪亭的睫毛颤了颤。她调开一碟新的颜料,钴蓝混着钛白,在调色盘里晕染成浪花的颜色。防波堤在她的笔下同时存在着两种时间——左边是2010年夏天斑驳的礁石,右边是2020年被潮水打磨光滑的堤岸。
江日暮看到画:“海画得真像。”她问哪里像。他说:“像你第一次递给我海螺时,眼睛里的那种蓝。”
“再写封信吧。”江日暮说,“给十年后的对方。”
林溪亭笑了。她撕下一张便签纸,却用手挡住不让他看:“不许偷看。”
江日暮背过身去写自己的信。画室里只剩下海浪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轻响。
黄昏时分,他们带着信来到初次相遇的防波堤。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上,江日暮用铁锹挖开潮湿的沙子,林溪亭小心地将画作卷好,和两封信一起放进防水铁盒。
“要埋多深?”江日暮问。
“足够让潮水带不走。”林溪亭跪坐在沙地上,手指拂过铁盒,“也要足够让我们以后能找到。”
铁盒沉入沙坑的瞬间,一只海鸥掠过水面。江日暮抓住林溪亭的手腕:“等等。”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贝壳,是那天他们在退潮时捡到的,“放进去。”
贝壳落入铁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溪亭解下脚踝的红绳铃铛,轻放在贝壳旁边:“这样未来的人就会知道,我们真的存在过。”
沙子重新覆盖上去时,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海平面。江日暮在埋藏处摆了三块礁石做标记。
远处,新安装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防波堤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个影子渐渐靠近,在2010年的夏天,在2020年的约定里,在潮汐往复的海边,叠成一道分不清过去未来的印记。
晚上,她梦到自己站在空荡荡的画廊里,墙上只有一幅画。画里是码头、渔船和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交画前,她在画布背面写了一行小字:“谢谢有人替我保管颜料,也替我保管梦想。”
后来这幅画在省青少年艺术展上拿了金奖,评语是它有对现在的的克制和对未来的畅想。林溪亭知道,那不是克制,是她敢把最珍惜的东西交给时间。
周末,暮色从海面漫上来的时候,林溪亭在“阿婆小炒”门口已经站了五分钟。江日暮从巷口跑过来时,头发还滴着水,白T恤领口洇开一片深色,他说刚打完球冲了个冷水澡就赶来了。林溪亭别开目光,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湿漉漉的样子就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
“站这儿干嘛?进去啊。”江日暮偏过头看她,忽然伸手拨了一下她额前被海风吹乱的碎发。他的指尖带点凉意,擦过她眉心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推门。
林溪亭整个人僵了两秒才跟进去,耳根烫得像被夕阳灼过。
虾端上来时冒着滚烫的热气。江日暮戴上塑料手套,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剥,虾壳一片片揭下来,完整得不像话。他把虾肉放进林溪亭面前的小碟里,动作娴熟得好像做过一万遍。
“你自己也吃啊。”林溪亭小声说。
“我在吃。”他嘴里塞着炒米粉,含糊地答,手却又去抓第二只皮皮虾。
“你、你喝汤。”他把海鲜汤推过来,勺子柄朝着她,自己也端起碗猛灌了一大口,结果被烫得嘶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吐出来,鼓着腮帮子硬咽下去。林溪亭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鼻尖的酸意瞬间变成了笑,噗嗤一声,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江日暮瞪她一眼,眼神里却没有半点脾气,反而也抿着嘴笑了。昏黄的灯光铺满了那张窄小的桌面,他们隔着两盘炒菜和一碟虾壳面对面傻笑,隔壁桌的渔民大叔们聊得热火朝天,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整个世界热闹又拥挤,可他们的膝盖还在桌下轻轻地碰在一起,谁都没有挪开。
走出小馆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海风带着凉意。江日暮走在靠海那侧,袖口被风灌得鼓鼓的,路过防波堤时他停下来,指了指远处那三块垒在一起的礁石:"还在。"
林溪亭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月光把礁石镀成了银灰色。她忽然想起那个铁盒里自己的信——墨迹大概已经在纸纤维里洇开了吧。她偏过头去看江日暮的侧脸,海风把他半干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衬衫领口还留着一点潮气,可他从颈间摘下那枚海玻璃吊坠,递到她面前。
“如果十年后你找不到那个铁盒,”他说,“你就来找这个。我给你留着。”
吊坠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温润的光,像凝固了一小片海。林溪亭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时,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海玻璃从她手心滑到他手心,又被他轻轻一拢,把她的手和吊坠一起包裹在掌心里。
“喂,”林溪亭的声音哑哑的,“你手好烫。”
“你的手好凉。”他紧张得赶紧收回了手。
远处夜潮涌上来,拍打着防波堤的石壁,哗啦、哗啦,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漫过堤岸。月光底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谁也不想先挪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