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约在城南一家叫"酱子"的日料店。
店面藏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二层,入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掀开深蓝色的布帘之后要沿着一条木质的窄楼梯往上走。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竹编的灯罩,暖黄色的光从编织缝隙里漏出来,在墙面上投下细密的光影图案。关澈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坐在包厢里等她。包厢不大,也就四五平方米,地面铺着深色的蔺草席,中间是一张低矮的深棕色实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拳头大小的日式纸灯,薄薄的米白色纸面透出柔和的光晕,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
程云舒到的时候,包厢的推拉门半敞着,她看到关澈坐在靠里的位置上,背挺得很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摆正了位置的雕塑。她轻轻叩了两下门框,他立刻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伸手帮她拉开椅子。那个动作做得有点生疏,像是从某个礼仪指南上临时学来的——他拉椅子的幅度太大,椅背差点碰到后面的墙壁,又赶紧往回拽了半寸。
"谢谢。"程云舒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关澈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深棕色的实木桌,桌面上纸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圈温暖的分界线。程云舒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杏色的内搭,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戴了又摘、摘了又戴最终鼓起勇气留下的。关澈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是扣着的,跟他平时在医院那种随意挽起袖子的样子截然不同。他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两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像是怕自己不知道往哪里放。
服务员拿来两份菜单,薄薄的木皮封面上用烫金印着店名。服务员把菜单分别递到两个人面前,关澈伸手去接的时候,程云舒也同时伸了手,两个人的指尖在菜单边缘碰到了一起。程云舒的指尖是温热的,关澈的指尖是凉的,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小簇静电从指腹窜到手腕。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缩回了手。
"你先看。"关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先。"程云舒说,低头看着桌面上纸灯映出的光斑,耳朵已经开始发热了。
两个人谁都没动。菜单安安静静地搁在桌子中间,纸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程云舒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不知道关澈能不能也听见。最后是关澈先把菜单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菜品,但他的视线明显没有真的在看那些字。
"你喜欢吃什么?"他问,声音尽量放平。
"都行。没有忌口,按你平时的常吃的点就好。"
关澈翻了一页,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不吃香菜,我知道。"
程云舒愣了一下。她确实不吃香菜,但这件事她从来没有正式跟关澈说过。只是在之前几次聚餐的时候,她会在大家往火锅里下香菜时默默地把碗挪开,或者在点外卖的备注里写一句"不要香菜"——她以为从来没有人注意过这些。
"你记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嗯。"关澈没抬头,继续翻菜单,但他的翻页速度明显放慢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点完菜之后,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服务员把推拉门拉上退了出去,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桌上那盏纸灯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声。程云舒端起面前的麦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但没能浇灭她脸上的热度。关澈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滑动,把同一个页面往上翻了三次又往下拉了三次,明显只是在假装看东西。
"关医生。"程云舒终于开口了。她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尖不自觉地互相抠着。
关澈抬起头,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那天晚上……在诊室里说的那些话,"程云舒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颗石子,"你说你看了我写的小说,说你愿意把故事里那些事都为我做到……那些都是认真的吗?"
关澈看着她,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开,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像是面对一台重要手术前最后确认器械的那种郑重。
"我从来不说假话。"他说。五个字,平平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程云舒的指尖停止了互相抠弄。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纸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的瞳孔映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关澈被她这句话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桌面那盏纸灯上,像是在那团暖光里寻找一个准确的答案。他想了很久,久到程云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开了口:"不知道。"
"不知道?"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他说,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可能是因为你写的那些故事。"
"我写的那些故事?"
关澈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你写的那本《等风也等你》,里面有一章我看了很多遍。女主在深夜里一个人改方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然后男主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她旁边看自己的书,陪了她一整晚。你写的是——有些陪伴不用说话,只要人在那里就行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以前觉得这种话矫情,但看到你写出来之后,我忽然觉得,如果真的有人愿意那样陪着一个人,那确实是一件很好的事。"
程云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写的每一个故事,"关澈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总有人在等你。我以前不相信,但看到你之后,我开始信了。"
程云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但没止住眼泪。她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关澈,你没谈过恋爱,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喜欢?"
关澈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纸灯,纸灯的光透过米白色的灯面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吃过猪肉,"他说,抬起眼睛看她,嘴角有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但见过猪跑。"
程云舒原本正红着眼眶蓄着泪,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瞬,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和笑声一起涌了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你这什么比喻啊!我在跟你认真说话,你跟我说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