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叙看不起这种人。
这一次他不能。
"沈老师。"
江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过道上。她抱着自己的笔记本,两只胳膊环着,像抱一个暖水袋。
"你刚才那样说他,"她说,"是不对的。"
沈叙抬起头。
他这一晚上被很多东西砸过,但没有一样比这一句更让他难堪——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二十六岁,今天晚上第一次进留白,什么都不懂,而她说得对。
"我知道。"
"我不是替他说话。"江雾在他斜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我三年里做过八份跟零七有关的条目。八份的现场描述都写着一句一样的话:执行官未在规定时限内执行处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每一次都拖。"江雾说,"评级到线了,处置令下来了,他不动。八份里有六份的备注栏写着原因不明。"
沈叙没有说话。
"我当时怎么想的你知道吗。"江雾低下头,用指甲抠着笔记本的边角,"我想这个人业务能力有问题。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记,就那种——不是坏人,但不太行的那种标记。"
她抬起眼。
"我给一个人打了三年标记。今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他。"
沈叙看着这张脸。她的眼睛还是肿的,头发乱着,毛衣袖口那一圈起球的地方已经被她自己抠出了毛。
她比他强。
这个念头来得很不客气。二十六岁,进来四个小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那套东西了。而他做了五年田野,刚才还站在过道中间用一个死人去砸一个不会还手的人。
"江雾。"
"嗯。"
"你说得对。"
江雾没有说话。她把笔记本翻开,抽出笔,在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执行官零七。备注:不是不行。
沈叙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发涩。
"这个不该写在条目里。"他说,"这不是可检索字段。"
"我知道。"江雾把本子转回去,"我以后写在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车头,在驾驶座斜后方蹲下去。膝盖挨到踏板的一瞬间疼得他吸了口气——那一块已经跪了整晚,肿了。
他把磁带机放在腿上,按下录音键。
"赵师傅。"
司机没有回头。
"我问您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跟前面所有的都不一样,您不用想,想到什么说什么。"
雨刷器摆过去,摆回来。
"如果现在有个办法,"沈叙说,"能让您下车——真的下车,走出这个门,回到外面去,回到二〇二六年——您走吗。"
他等着。
他以为自己会等很久。他甚至已经准备好那种长达两分钟的沉默了。
赵长河转过了头。
这一次转得很快,快得沈叙往后仰了一下。
"我下过车。"他说。